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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死地(1 / 2)

叶汐佳并非真的生气,也不可能真的放他不管不问,说到底只是关心。于皖自知理亏,启唇正打算说点什么劝慰她,做下保证,结果被人抢先。门外的童声将他的腹稿彻底打断在肚里,听得一声尾音拖老长的:“娘——”

于皖和叶汐佳一齐循声而望,李子韫快步跑来,一见母亲就张开双臂抱住她,仰着头,可怜巴巴地说道:“你别生气了。”

叶汐佳无奈地笑了一声,拍了拍李子韫的背,想示意他把手松开,结果李子韫抱得极紧,她一时间竟然扯不开。

李子韫振振有词,梗着脖子,道:“娘,你什么时候消气,我就什么时候放开你。”

一看就是李桓山教好的。

“我不气了。”叶汐佳摸着他的头,朝外望去一眼,问道,“你爹呢?”

“我爹和那个……”李子韫话音一滞,对于怎么称呼苏仟眠犯了难,喊大名不合适没礼貌,喊师兄也觉得有点奇怪的,何况他从偷听父母的谈话里得知,苏仟眠好像和于皖还有点超过师徒以外的别的关系。

李子韫眨巴眨巴眼,还没把弯弯绕绕的关系理清,李桓山和苏仟眠就已经走来,无声地给他解了围。

叶汐佳一早被苏仟眠叫走,必然是和于皖有关。李桓山太过了解他这个师弟,清早来找,怕是夜里就出了问题。他昨晚听说于皖伤口开裂之事,本就计划今日来看望一番,刚好把李子韫一道带来,提前交代好,让他先做劝慰——于皖的隐瞒肯定会导致叶汐佳生气。

叶汐佳也不至于被蒙到鼓里,早猜到是李桓山的安排。她静静地看了李桓山一眼,不可能当着于皖的面发作,但无言的目光分明是在表达,回去再算账。

李桓山朝她无辜一笑,随之走向于皖,问道:“怎么样了?”

苏仟眠进屋示意后,径直去给于皖喂药,没觉得有任何不妥。寻常都是他们两个,于皖倒也都习惯了。但今日师兄一家在场,面对苏仟眠递至唇边的勺,于皖又一次犯了难,实在张不开口。他本来烧就没退,听到李桓山关切的话语,更是分不清脸上的红晕究竟是因病还是被看穿的羞愧,伸手取过碗,道:“没事的师兄,喝了药就好。”

苏仟眠的手稳稳地端着药碗,全然忽视旁边的几个人,目光只放在于皖身上,满眼不放心,道:“还是我喂你好了。”

李桓山一并附和道:“别逞强。”

于皖看一眼李桓山,又看一眼苏仟眠,伸出的手不肯收回去,停滞在空中,无言地和苏仟眠共同端着碗,僵持不下。李桓山看破他的犯难窘迫,回身说道:“子韫,要不我们先回去罢?别打扰你师叔休息了。”

李子韫当然想走,点点头,拉着叶汐佳的袖口就往外走。

“等等,师兄。”眼见李桓山就要离开,于皖急忙叫住他,“我……刚好我有些事,想问你。”

李桓山脚步一顿,道:“你先把药喝了。我将他俩送回去,待会再来找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李桓山主动帮叶汐佳提过药箱,出了门,叶汐佳偏头低语道:“我真没生气,就是担心,你说他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,生病了非要忍着不说,拖下去几时才能好?那剑伤原本就被耽搁几日错过愈合的时机,要不是玄天阁拿丹药吊着他一口气,早就没了命。死里逃生,竟然还不肯珍惜,瞒来瞒去。他也不看看,自己那弱不禁风的样子,哪里受得住这样消耗?”

叶汐佳越说越激动,声音越来越大,双耳下坠着的玉石晃荡不停,完全忘记克制,忘记还没走出院,她的话怕是要传进屋内人的耳里。李桓山不住地用手拂过她的背,给她顺气,劝道:“好了好了,别再气坏了自己,这次确实是他做法有不妥当的地方,晚点我劝劝他。”

李子韫则拉住叶汐佳垂在身侧的手。

叶汐佳叹口气,扭头道:“你别送了,回去等着罢,还不知于皖要问你什么,看他神色,怪严肃的。”

她说着,便要重新取过药箱。李桓山不依,反倒将她伸来的手拉住,道:“我说好送你就不会食言,你又不是看不出来,我们在那于皖不自在,拖着药都不肯喝。”

叶汐佳收回手,思索道:“也是。”

她便被李桓山和李子韫拥护在正中央,被送回药堂。

“他们都走了。”苏仟眠舀起一勺汤药,重新递到于皖发白的唇边,“趁热喝,再放会就该凉了。”

于皖拗不过他,只得张开唇。

或许是因为昨晚少了一次害得病情加重,或许是因为叶汐佳动了怒,于皖今日的喝药颇为顺从,往日时不时还会挣扎抗拒几次,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,张口,吞咽。听到苏仟眠告诉他有两碗药,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情愿,十分流畅地喝下去了。

苏仟眠只当他生病难受,没有多想。

李桓山回来时,于皖刚好服完了药。苏仟眠要给他拿蜜饯,结果遭到拒绝。口里回荡着苦意,一路蔓延至心间,于皖看向归来的李桓山,喊道:“师兄。”

看不见的地方,他手指弯起,攥紧了身下的被褥,声音发抖,从口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满药味,问出的话全是苦涩。于皖开门见山,直接问道:“他葬在哪里了?”

一缕黑发顺应他的垂头,从肩上滑落,遮住他半张脸。

“他”指的自然是陶玉笛。

房里剩下的两个人都怔住了,尤其是李桓山。苏仟眠反应得要迅速一些,他极快地回过神,走到李桓山身边,在他耳边低语一句:“他昨晚做噩梦,梦到了陶玉笛。”

李桓山回过神,道:“你先出去罢,我单独和他谈谈。”

苏仟眠皱起眉,不听他的话,动也没动。他看着坐在床头的于皖。问完这话后,于皖的反应不比他们少多少,除去低头外,眼睫也上上下下起伏个不停,脊骨弯起显眼的弧度,单薄的身子细细地抖。在苏仟眠的注视下,他拢了拢被子,似乎是冷得极为厉害。

“仟眠。”于皖感受得到苏仟眠投来的视线,发了话,“你忙活这么久,回去好好歇一歇罢。”

苏仟眠眼也不眨地望着他,双脚像是被黏在地上一样,还是不动。

于皖朝他微微一笑,道:“我后面……有些事免不得地还要麻烦你,老这么耗着可不行,别再把身子骨熬坏,得不偿失。”

苏仟眠放柔了目光,要不是因为李桓山在场,肯定会劝他不必多心。于皖要他离开的意味很明显,苏仟眠不得不应,朝外走去,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一眼,压下心里浮起的一股轻微的不满,狠心离开。

李桓山走上前,轻声道:“好端端的,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?”

于皖没有立刻回答,先是沉默,伸手插入发间。他摇了摇头,长叹一口气后,有气无力地答道:“仟眠和你说了,我昨晚……梦到了他。”

他沉顿片刻,才继续道:“那个梦不太好,发生了很多很诡异的事,最后一幕,我梦到他来救我……就被吓醒了。”

“师兄。”于皖仰头看去,苦笑一下,“明明他来救我是件好事,可我……我却被吓醒了。”

李桓山抬手扶住他颤抖发烫的肩,读出他眼底流露出的求助,说道:“梦都一样,没个道理,你不至于因为做了个梦,就去找他,逼迫自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于皖应道,“梦醒后,我忆起很多和他相关的事,都是好事,是过去那么多年来发生在我和他之间的事,全都是他对我的关心和照顾。”

“纵使他死去,这些回忆还是缠着我不肯放开。我实在是不想再纠结,纠结我对他到底什么感情,恨也好爱也罢,其实我很清楚,二者都有,我对他是这样,他对我也是一样。在心魔的困境里,我说服自己带着对他的复杂感情活下去,但是……可能还差一步,或许我还是需要去亲眼见见他,用最残忍的方式,和他做个彻底的道别,也算是……做个确认。”

于皖不受控制地将心里话说出,毫无防备到他自己都觉得惊异。说完后,他重新把头深深沉了下去,吐息的声音越来越重,喉头被死死堵住,喘不过气。于皖举起手捂住眼睛,将眼角涌出的湿意藏在掌心。

李桓山没说话,双手沉稳地扶住他的肩,站在他的侧后方,待到于皖自己收手平息,出声打破沉寂,问道:“要不要叫上祈安,我们陪你一起去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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