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白发(1 / 2)
“那只是梦。”
苏仟眠死死盯住他的眼睛,指尖微微发力,不至于让于皖发疼,但也强硬地不准他转头,不准他躲避。苏仟眠又一次神情严肃地重复道:“你只是做了一个梦,一个毫无缘由、没有依据,无法控制的噩梦,谈不上背叛,更没必要因此责怪自己。错的是对你造成伤害的那些人,而不是你。”
“况且你还愿意把梦里发生的事说出来,让我知情,而非隐瞒,这算哪门子的背叛?”
苏仟眠放缓音调,一字一句道:“一个梦不能代表任何事,我不会因此对你起疑心。听到你的这些话,我只是……我很难过,也很心疼。”
于皖望着他,面上渐渐浮出强忍不得的倦色。高烧烧了太久,把他原本线状的思绪烧得混乱不堪,烧成一团卷起浓雾的火山,又重又沉,风一吹,扬起漫天灰尘,遮天蔽日。他偏过头,勉强在滚烫难耐中找回一丝理智,俯首低眉,气若游丝地说了句:“有什么好心疼的。”
苏仟眠猛地深吸一口气,几欲要忍不住,将纳兰荣今日落得的凄惨下场告诉他,可话到舌尖滚过好几次,又被吞咽入喉。
于皖身心皆处在痛苦之中。他眼下亟需做的,是让于皖停下自责,哪怕只是让他稍稍宽心一点,好受一点都行,独独不能是唤起痛苦的回忆。
“为什么不能心疼?”苏仟眠反问道,“我心疼你,心疼你做了一个可怕的梦,梦到你讨厌和害怕的人,梦境将安全和恐惧扭曲联系在一起。哪怕你醒来,还在因这个荒唐离奇的虚假一梦惭愧内疚,不断地自我否定。”
苏仟眠凝视他的眼睛,在黑夜中分外明亮。不知是不是因为高热,于皖瞳中的血红加重了几分,面色凄白,双颊也泛着滚烫热意,浮起不自然的红晕。
苏仟眠放缓了声音,满眼真挚,道:“一想到你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自责不已,我就心疼得要命。”
于皖没有说话,与苏仟眠对视一会后,将头垂了下去。
白天黑夜轮番折磨,身上的几重病症让于皖疲惫不堪,不想令人担忧而强压的各种情绪更是让他乏倦不已。他因梦里发生的事惴惴不安,强撑着最后一口气。终于将一切道出,于皖实在没有气力,没有精力去回答苏仟眠,一吐一息都嫌费力,更别提劝解宽慰。
苏仟眠知他难受,为他将缠在颈间的发丝理顺,轻声问道:“我去找人了?”
于皖摇摇头,仍旧是不肯,哑着嗓子道:“等天亮罢,都烧一夜了,不差这一时半会的。”
怕苏仟眠不依,于皖微微抬起眼,对上苏仟眠的视线。苏仟眠皱着眉,墨色的眼睛融在夜里,待到于皖抬头,苏仟眠突然再次凑上前,与他额头相依,鼻尖相贴,双唇……
“别,仟眠……”于皖以为他是要亲吻,急急伸出一指,抵在自己唇边,制止道,“不行……别把病气传给你……”
苏仟眠轻轻握住他被染上热意的手,道:“我可不在乎什么病气不病气,能切身体会到你的痛苦才好,要是亲一下就能把你的病全都转移到我身上,省得你吃苦,那就更好不过了。”
于皖无奈道:“说什么傻话。”
“我当真是这么想。”苏仟眠柔声道,将他的手放回原处后,手掌抚摸过他的脊背,“放心,你不愿意的事情,我不会强求,你不想让我去打扰人,那我就哪也不去,留在这陪你。”
“但是帮你降温,还是免不了的。”
黑暗中,于皖微微瞪大了眼,被苏仟眠轻柔地抱在怀中,额头紧贴,再无其他动作。龙族生性体温偏凉,对处在高热中的于皖来说,正如久旱逢甘霖。于皖先是僵滞,确信苏仟眠只是这么抱他,只是为了让他能更舒适一点后,才顺从地把头靠在苏仟眠的肩上,缓缓阖起眼睛,贪婪地享受他身上的凉意。
于皖又一次醒来时,天光已亮。
这一次他没做噩梦,但因烧没退,所以睡得同样不算安稳,还有些头晕眼花。光靠苏仟眠抱着他降温的办法治标不治本,他仍旧难受,舔了舔干燥的唇,浑身酸软无力,眼睛刚睁开又想闭上,沉沉的抵着苏仟眠的额头。
苏仟眠上上下下抱住他的地方都被捂热了几分,本人倒是还没醒,就这么把他抱在怀里,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。
于皖知他辛劳日,所以一言不发,一动不动,只有眼珠无声地转了转,以免把苏仟眠惊醒,希望他能多睡会,多休息些时辰。
不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了,更亲密些的事情也都做过,但那时的于皖总会情不自禁且不好意思地闭上眼睛,难得有这般凑得极近,静谧无声,得以细细打量的时刻。他看得见苏仟眠脸上细小的绒毛,也看得见苏仟眠为照顾他而生在眼圈下的乌青。苏仟眠低着头,手臂牢牢地环绕在他的腰间,哪怕睡着也不肯松开,将他全然地护在怀中,像是护着稀世珍宝。
自沈麒送剑后的一个日夜以来,于皖终于尝到一丝久违的安心。
脖子低垂太久,清醒后的酸痛绵延不绝。于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他和苏仟眠紧贴的部分分开,确保苏仟眠没醒,才后仰起头,稍稍扭动几下酸涩不已的脖子,像是在打开一把被废弃多年生满锈的锁。
他烧得头重脚轻,全身的重量好像都凝聚在肩膀以上,其下的部分则幻化成轻飘飘的云,没有知觉。于皖闭上眼又缓了一会,适应一些,没那么晕了,才重新睁开。
苏仟眠失去依靠,头垂得更深,几缕不够长的没被束好的发自两鬓垂落,挡住脸颊,也顺势暴露出压在其下的一缕白发。
于皖眨了眨眼,凝神重看一遍,确认不是眼花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就是白发。
确切地说,是一缕白发的发根,被人有意地剪过,剩下的那截兴许是刚长,还没幺指长,往日都被好好地掩藏在一层又一层黑发下,可惜今日露出马脚,被苏仟眠最希望隐瞒住的人发现。
于皖一眼便知,这是苏仟眠因他而生的白发。
自从玄天阁回来,昏迷苏醒后,于皖就觉得苏仟眠变了样,变成了一个可以让他完全肆无忌惮依靠的男人,甚至许多时候,尤其是在苏仟眠安慰他的时候,于皖会在恍惚的一瞬间,生出苏仟眠比他还要成熟的错觉。
苏仟眠对外是一以贯之的冷眼漠视,将那层冰冷外壳下所有的耐心、细心和关心都交付给他,没流露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,无论何时,一旦察觉到于皖表露出负面情绪,总是尽力安抚包容,给予他极致的关怀和肯定。
几十年来,除去他早逝的父母外,还是能第一次能有人为他付出到这种程度,纵使把真心剖出,也难敌他表露的情真意切。
其实苏仟眠同样是第一次经历这些。
在在于皖看不到的地方,他默默压下所有的恐慌和害怕。他深知这段时日是于皖最需要陪伴安慰的时候,绝不可在心爱的人面前流露出脆弱,他也不允许自己那么做。
对爱人离开的忧虑和恐惧最终演变成极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白发。苏仟眠一言不发地剪去,尽心尽力地藏好。他知道于皖看见了一定会担心内疚,所以剪断还不够,还要藏在最深处,藏得足够隐蔽。
不想还是被于皖看到了。
黑色中的短短一点白格外醒目,落在眼里,刺得于皖眼睛发疼发涩,好不容易被降下的体温忽地重新烧起,愈演愈烈。苏仟眠应该是感受到他身上不寻常的滚烫,头猛地点了一下,随即睁开眼,看向于皖,问道:“醒了?”
于皖点头,嗓子干得能冒火,好似有沙子在里面堵着,哑得说不出话。他只能抽出手,蹙起眉头,指了下自己的唇,又指了指咽喉。
苏仟眠盯着他白皙的颈看过一眼,而后才起身,给他倒水,喂他服下。做完这些,苏仟眠静默地立在一旁,像是在等于皖的指令,唯有得到于皖的允许后才会开始下一步的举动。
于皖润了喉,扭头看他,没有点破他的白发,更没有过问任何原因,只道:“仟眠……麻烦你……”
苏仟眠不待他说完,点了下头,应道:“我明白。”
于皖被他扶下躺好。苏仟眠临走前不忘叮嘱一句,让于皖稍待片刻,自己很快回来,然后才抬步离开。
刚一走出门,困意就涌上来,苏仟眠连连打过几个哈欠,揉了揉眼睛换得清醒,又抬起手到头顶,摸到那短短一截的突兀发根,熟练地全部压在最底层,快步朝药堂的方向走去。
苏仟眠坦荡和叶汐佳承认了原因,怪他回来太晚,见于皖睡得沉,没舍得打扰,索性自作主张地断了一顿药,害得于皖起烧。
叶汐佳埋头收拾药箱,静静听苏仟眠说了,否认道:“和药的关系不大,主要是他伤没好,昨日又裂开导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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