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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故友(上)(1 / 2)

于皖猛然一惊,下意识地将身前人推开,朝后退去,僵直了身躯。他与苏仟眠四目相对一眼,随即深深低下头,面上的羞涩被突然流露出的迷茫笼罩,瞬间变为苍白,连双唇上好不容易养出的血色都褪去,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。

那日的争吵于皖压根没往心里去,他理解师弟心中的崩溃,理解他处于其中的两难境遇。但眼下是他与苏仟眠在一起后,林祈安的第一次到访。近来几日,于皖私下里独自想过很多次,该怎么和林祈安开口解释,该怎么向林祈安坦白。他知道自己与苏仟眠更进一步的关系势必对林祈安造成伤害,只是尽可能地想将这份伤害降到最低。

结果措辞还没考虑好,人就猝不及防地来了。

苏仟眠目睹于皖的异样,急忙上前把他揽在怀里,强硬地把于皖头按在肩上,一手隔着发丝轻捏他的后颈,另一手上上下下抚过他的后背示作安抚,柔声道:“没事,没事的,有我在。”

说罢,他满腔不悦地朝外冷冷问去一声:“做什么?”

身旁人慌忙摇头,摆手示意,林祈安无奈地点了个头,扬声答道:“我找师兄有点事,你先把门打开。”

苏仟眠皱起眉,对林祈安遮遮掩掩的回答非常不满意,手间动作未停。于皖在苏仟眠的怀里慢慢恢复平静。又一次听见林祈安的声音,感受着苏仟眠洒在头顶的呼吸,听感和触感交织在一起,让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些被撞破亲密氛围的羞愧,不免再度泛起红晕。

“兴许是有急事。”于皖顾不得脸红,抬起头,抓住苏仟眠的衣袖,又快速松开,“去开门罢,别叫祈安白白等着。”

“能有什么急事,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时候来。”苏仟眠在心间抱怨一句。他稍微后退了些,将于皖几缕凌乱的发丝理顺,注视着他的双眼,没有丝毫烦躁,口间再次确认道:“我去开门了?”

于皖点点头。苏仟眠得到他的应允,才敢小心地松开手臂,起身去给林祈安开门。他先是开了一道缝,果不其然看见林祈安的身影。还没等苏仟眠将木门全然打开看清,林祈安身后忽然闪出个身影,一把把门推开,朝内探头喊道:“于皖!”

苏仟眠及时地偏过头,才没被撞到。

“你小声点,师兄刚醒,受不得惊。”林祈安皱眉嘱咐,朝此人背后拍了一掌。

苏仟眠不认得林祈安身旁的陌生人,不知来者何意,面色骤冷。而此人乍一见苏仟眠,也是一脸茫然,笑容僵在脸上。林祈安并非独自前来,这一点让苏仟眠暂且放下警惕,原谅了他的故弄玄虚。苏仟眠眯了眯眼,后退一步,让二人进入。

于皖对那个声音是熟悉的,循声望去,果然在林祈安旁边看到个正四处张望的面孔,惊喜道:“沈麒。”

“没吓到你就好。”沈麒远远地和于皖对上视线,爽朗一笑。他进了门,把带来的几包糕点举高晃了晃,说道:“也不知你口味变没变,我按你以前喜欢的随便买了些。”

沈麒顺手将糕点放在桌上,一并注意到旁边大包小包的药,惊讶之余,话里是藏不住的心疼,道:“这都是给你开的?你明明最讨厌喝药了。”

苏仟眠皱起眉,无声地侧目看一眼沈麒,眼底满是敌意。他隐约猜到这个沈麒应当是于皖的朋友,但见他对于皖的喜恶十分了解,难免心头发酸。

“还行。”于皖笑了笑,将才心间的复杂愁绪都被故友重逢的欣喜冲淡。沈麒在场,也能让他得以缓口气,不用太过尴尬地面对林祈安。

于皖道:“喝药好得快些。”
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沈麒自打一进门就注意到于皖瞳色的变化。哪怕林祈安事先和他说过,亲眼所见,比起惊异,抑或是对魔修的厌恶,更多的还是疼惜。

于皖正要作答,不想沈麒话音一转,毫不遮掩地由衷称赞道:“很漂亮,也很衬你。”

他直白的赞扬实在让于皖不知所措。于皖稍稍敛起眼睫,指尖蹭了下云被。沈麒说完后,向于皖走去,将于皖消瘦苍白的病容尽数看在眼里,满心痛楚终于忍不住,把林祈安的千叮万嘱抛之脑后,化为一句咒骂:“陶玉笛真不是个东西,心肠比蛇蝎还歹毒。他怎么舍得对你下手,害你遭遇这么多,还能假惺惺地回来救人。他一死了之,留你白白受苦,什么玩意。”

在场的剩余三人皆是一惊,尤其是沈麒背后的两人。林祈安看了眼沈麒,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,抬手撑住额头。苏仟眠没有那么多反应,直接朝于皖看去,眼里浮出担忧。

于皖的手轻轻握成拳,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碰到食指指尖,传来股转瞬即逝的凉意。

自醒来后,这还是第一次,有人在他面前坦荡地喊出陶玉笛的名字。李桓山等人私下如何议论,于皖不知,但他们在于皖面前分明是商量过,有意避免提及,或者用“他”代替。于皖本以为,当他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听到这三个字时,会升起剧烈的反应,会浑身颤抖牙关打颤,又一次陷入滔天的崩溃痛苦中。

但是没有。

他出乎意料地平静,平静到自己都感觉震惊。他心里的那片海没有泛起任何波澜,一丝波纹都没有出现。沈麒背后,林祈安皱着眉头,欲言又止。他阻止不了,只能和苏仟眠一起,满眼关切地望着于皖。

于皖先朝他们递去个安抚的眼神,随后才看向沈麒,轻声道:“你好不容易从派里抽出身来找我,不谈点开心的,提他做什么,何况那些事……都过去了。”

“也是。”沈麒应道。他一步步走到床榻边,弯下腰,一脸神秘地说道:“我还真带来个东西,你看到了一定会开心。”

“是什么?”于皖眨了下眼,仰头问道。

沈麒笑笑,伸手朝腰间探去,取出个锦囊,双手背在身后解开,小心又谨慎地一寸寸抽出其间的细长事物。苏仟眠一眼就认出。与此同时,林祈安递来个眼色,示意他噤声。苏仟眠当即会意,为了于皖,暂且和他统一战线,强压喜色。林祈安比苏仟眠平静得多,分明是事先就知道,和沈麒商量好。计谋得逞,他放下心,目不转睛地看着于皖。

于皖被他们三人合力蒙在鼓里,只能看到沈麒扬着个高深莫测的笑,身影将那物挡得严严实实。他从林祈安和苏仟眠的脸上推测不出讯息,忍不住好奇,倾身催促道:“到底是什么?别藏了,给我看看。”

说罢,于皖不再客气,直接上手,被沈麒灵巧地侧身躲开。沈麒后退一步,不待于皖生出恼怒,猛地递出手。他的双手间横躺一把长剑,感应到主人的存在,泛起一道莹莹蓝光,发出声急促的嗡鸣,忍不住想要脱鞘而出。

是霁月剑。

于皖不禁瞪大双眼,手指发抖,手臂忽而酸软得没有力气接过。那一夜他被构陷入狱,霁月剑也被玄天阁的人收走,一直未归。于皖未忘此事,不过不想麻烦林祈安和李桓山,加之养病也练不了剑,只打算等过段时日身子好些,能走能行了,亲自去找一趟。

哪里能想到,会被沈麒送来。

沈麒正了神色,复又上前,把长剑递到于皖手中,温声解释道:“你在道场上伤得那样重,祈安满心挂念你,匆匆了事后就赶了回来,难免疏忽。玄天阁内部乱成一团,其余几大门派联手查探猎妖一事,最近几日才查出个七七八八,稳定事态。你的剑被易荣轩封住,也是近日安稳下来,才得以解除封印。我想着总要来看你的,顺道就把剑带回来了,省得你们还要特意跑一趟。”

“沈麒……”于皖的声音染过哽咽,指尖的颤抖还没停息。

沈麒弯腰上前,轻轻握住于皖的手腕,将他的手放在剑柄上,对上他闪动的眸子,轻声催促道:“拔出来看看,霁月剑也很想你。”

似是听懂了沈麒的话,霁月剑又是一声嗡鸣,剑身在剑鞘里震颤。于皖来不及道谢,应言弯曲手指,一手握住剑鞘,一手将剑柄握紧在掌心,霁月剑在他的手里格外安分,静静等待。于皖手下稍微一用力——

“铮——”

封闭已久的长剑总算得见天日,其上裹挟的浩荡剑气因于皖的拔剑而汹涌奔出,但无任何凌厉,反倒极尽温柔,是春日午后的一阵暖风,轻柔地吹起于皖肩上的长发,吹得他的衣诀纷飞。

于皖沐浴在其中,沐浴在生机里。

污迹早就被清除,光洁剑身上倒印的,唯有于皖熠熠生辉的一双血眸。

于皖被惊得说不出话。他能明显地感应到体内魔血的苏醒流淌,如同解冻的溪流,奔涌雀跃地与手间长剑发出共鸣,心房跳得沉重而有力,伤口的疼痛都被抚平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由长剑而起,伴随经脉,流过四肢百骸,最终又汇聚在一起,流向他空无一物的丹田,补上那个金丹被吞噬后产生的空缺,温热地将于皖滋养,给予他前所未有的体验。虽与金丹截然相反,但同样给予他满足与安定,仿若微风吹拂,万物复苏。

那是一团黑红交杂的雾气,看似散漫,柔弱无形;实则坚定,刀枪不入。

项川说过,霁月剑以魔族玄铁所制,需得魔修调动心魔使用,才能发挥出其真实威力。哪怕今日,于皖甘愿入魔,自己亲手拔剑,体会到的也不过一二。

意外之喜是,在霁月剑和自身魔血的助力下,他成功地将心魔引入并束缚在心田,化作力量为己所用,也是为今后的魔修之路打下个良好的开端。

心魔与金丹不同,因生于人心,故而形状千奇百怪,什么样子都有,许是魑魅魍魉,也许是花草树木,还可能就是团飘忽不定的浓雾,像于皖拥有的这样,显不出具体形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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