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苏醒(下)(1 / 2)
晕。
昏迷太久,漂浮的意识如雨滴般一点点下落回归,将躯体浸湿后,这是最先向于皖袭来的反应。
倒也没有天旋地转那么严重,是他重伤未愈,又昏睡许多时日,一时无法适应罢了。于皖闭着眼,通过颈侧和指尖的感触,辨别出自己正躺在床上,四处一片静谧无声,什么声音都没有,分外寂寥,估摸着是深夜。
晕眩感缓缓散去,紧随其后的是疼痛。一呼一吸都会牵扯到胸间的伤,像是紧紧缠绕在树干上的菟丝子,密不可分,阵痛绵延不绝,霎时疼得他后背冒出冷汗,浸湿寝衣。
于皖极力放轻力道,清浅地吐息。充盈在鼻尖的除去来自他身上的苦涩药味,还有一股从未闻过的兰香,不如以往他闻到的兰香那般浓郁,反而夹杂几丝清冽的味道。
脑中绕成一团的纷杂思绪和身上的阵痛皆因这花香渐渐平息,又或是于皖逐渐适应了眼下的境况。他自觉恢复些力气,缓慢地抬起手臂,朝外挪动,然而很快就遇到了阻碍,被角被死死地压住了。于皖的心间当即闪过惊异。他没有气力推开,只得试着睁开眼,想看看是什么趴在床边,奈何睁眼的一霎,如墨的黑暗侵入眼帘,恍惚到让于皖以为他是没睁开抑或者是失了明。
于皖缓过一会,视线才渐渐聚焦,得以看清大致的事物轮廓。于皖清楚地意识到,他醒来的或许不太是时候,刚巧是夜半三更,万籁俱静,众人歇息之时。
至于趴在他床边的,应该留下看守他的人。于皖费力地扭过头,可惜只能看到个发顶,根本认不出具体是哪一位。
他的手又尝试着往外探去,忽然一股凉意措不及防地自指尖侵入,瞬间传至他的四肢百骸,让于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。他赶忙收回手。这一番些微的举动足以让他筋疲力尽。于皖寻思再睡一会,睡到天亮再说,慌乱间手指好像缠绕上一股细长的东西,触感柔顺类似绸缎。
不待于皖尝试松开,就听到一声:“嘶……”
是苏仟眠的声音。
苏仟眠睡得并不沉。叶洵和他说过,于皖大概最近几日就会醒来。苏仟眠原本趴得腰酸背痛,打算换个姿势,一扭头头皮被扯得生疼。他用手捂住头,还没来得及将头发扯出,突然意识到什么,困意和疲乏一瞬被驱赶得无影无踪。
“于皖?!”
苏仟眠急急站起身,探身看去,对上于皖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眸,话里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喜悦,道:“你醒了!”
于皖启唇正欲作答,可嗓子哑得实在说不出话,不但没能说出口,还引得咳过几声,又是牵扯到伤口泛起疼,难耐地皱起眉。
“别动,别说话。”苏仟眠赶紧制止,爱怜和喜悦交织,萦绕在心头。
于皖终于醒了。
他一直以来高悬无法放松的心终于能彻底放下。苏仟眠来不及点灯,直接凝出荧火想要好好地看看他,又在意识到一件事后,抬手轻轻捂住了于皖的眼睛。
于皖茫然不解,纤长睫羽抬起又落下,扫过苏仟眠的掌心。苏仟眠主动解释道:“你昏睡太久,夜里猛然见到光亮,眼睛怕是会承受不住。”
于皖轻轻地“嗯”一声,也不知苏仟眠听没听到。苏仟眠捂住他眼睛的手先是露出点缝隙,让于皖能稍微接受并适应太久未见到的光亮,然后再完全撤回。
荧火飞在苏仟眠身后,被苏仟眠挡住,光线从他身侧弥漫而开,不至于直直刺到于皖的眼,但也足以让苏仟眠将于皖的面容,将他一根根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尤其是那一双血瞳。
上古被心魔反噬的人,无一例外不是红色的眼睛。人魔两族有过明显界线后,魔族人全都被阻挡在魔界,加之魔修以心魔修道,久而久之,基本所有的魔族人都拥有红色的眼睛。这也成了区别人魔两族人的最显眼的标志。于皖入魔,瞳色变为血红是必然,苏仟眠早有心理准备,不过倏然看见,还是免不得有稍许惊滞。
不知是心魔的缘故还是由于风水不同,还是别的原因,魔族人的容貌比起人族来,天生地多过几分邪性。这所谓的邪性在于皖身上,在他的面容上,原本只留下极淡的一缕,加之他往日表现出的一直是温柔随和的模样,叫人根本无法感受到,自然而然地忽略。
但此刻他静静地躺在这里,尤其是睁着那一双如鸽血红的宝石般的眼,反衬得脸色又白过几分,当真将体内魔血中自带的邪性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苏仟眠也不得不承认,于皖的红眼睛……很漂亮,带有股无声引诱的味道。
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去吻于皖的眼睑,只是看到于皖苍白的面容和干裂的双唇,还是忍下这份冲动。苏仟眠很快地缓过神,凑到于皖面前,问道: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点头或是摇头就好。”
明明是初春的夜,于皖却能感受到苏仟眠话里夹杂的灼热气息,喷洒在颈间。待到苏仟眠直起身等候回应,于皖在他的目光下微微摇了摇头。
苏仟眠放不下心,继续说道:“不许忍着,不用怕麻烦,有哪里不舒服就和我说。”
于皖确实没有说假话,最初的眩晕早就散去,胸口的疼则是必然的。他无辜地看着苏仟眠,又摇了下头。苏仟眠这才算放心,重新坐到床边,沉沉地看着他,黑色的眼倒印的全然是于皖的身影。
“终于醒了。”苏仟眠压抑多日的情绪在寂静无声的夜晚,在看到于皖睁开眼,听到他发出的微弱声音,确认他真的还活着的一夜崩塌崩溃,眼底涌出未曾预料的泪水,声音都染上哽咽。
哪怕他亲眼看到于皖解开心魔,哪怕叶洵和叶汐佳都告诉他,于皖已经度过灵脉断裂至死的最危险时刻,是身子太虚弱,需要养些时日才能醒来,苏仟眠还是害怕。
起初的几日,于皖胸间的伤口总是会不住地渗血,叶洵为他换药时,解下的棉纱上总是猩红不断,苏仟眠在一旁守着,不忍心看,就偏头去看于皖的脸。对叶洵做下的一切,于皖什么反应都没有,静悄悄地毫无生气地躺着,连眼睫都不曾抖动一下。
白日里,其余几人会轮流来陪他。苏仟眠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表露情绪,只有在夜深人静,灭了灯伏在于皖的床边,听着周遭陷入一片死寂时,感到害怕,怕于皖终究还是会离他而去。
他甚至都想好了,于皖要是真醒不过来,他活着也没意思,不如随于皖而去了。每当这个念头浮起,苏仟眠又会觉得在于皖旁边想这个太晦气,逼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,度日如年地熬过一日又一日,守过一日又一日。
还好让他等到了。
看到他哭,于皖想开口劝解,无奈实在是说不出话,只能放柔了目光看他,借此安慰。他看得到苏仟眠眼底下的乌青和乱作一团的头发,衣领被压得布满皱巴巴的褶子也浑然不觉,来不及理会。于皖是想说话的,又一次试着启唇。苏仟眠看破他的心思,加之也想听到他的声音,起身说道:“我去给你倒点水。”
于皖的视线顺应苏仟眠的动作放远,看到他原本收拾干净的桌上摆了不少药材和瓶瓶罐罐的药膏,一束开得正好的白色铃兰花被插在瓷瓶里,盛放在窗下,绿叶舒展,洁白无瑕的花朵像一个个铃铛,白瓷瓶上凝有一层冰霜。
苏仟眠借着背身倒水的间隙,胡乱地把眼泪擦去,顺便点亮烛台,依旧是移到身前,确保烛光不会刺到于皖。他端着小巧的瓷杯,将水用灵力加热,重新朝于皖走来。
叶洵之前有过交代,于皖高烧几日不停,又昏迷那么久,嗓子必然会哑,可以适当地让他喝点水。苏仟眠坐到床边,嘱咐于皖别动,一手将杯子握在掌心,另一手绕过于皖的黑发,伸到后颈下,让于皖通过枕着手臂抬起头,主动将杯沿抵至他唇边。
“慢点,不要急。”苏仟眠十成的耐心都用在照顾于皖上,小心将杯子倾斜。于皖借此一口口喝下去,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流下,总算抚平磨人的干渴,他滚动的咽喉落在苏仟眠眼底。苏仟眠神色不由地暗了一瞬,也仅限于此。
于皖慢慢地将一杯水顺利喝下,临了还是没忍住轻咳两声,好在总算能发出声音,也能断断续续地说出话。苏仟眠收回手臂,扶他在枕头上躺好,听于皖用沙哑的嗓音喊道:“仟眠。”
苏仟眠以为他还想喝水。他到底不懂医术,不敢妄自做下决断,柔声弯腰哄劝道:“还是渴么?忍一下,我去叫叶汐佳。”
“没有……”于皖低低否认道。听到苏仟眠声称要在这深更半夜里去找叶汐佳,他当即皱起眉,抬不起手拉住苏仟眠,只能出声劝阻道:“别去。”
一旦苏仟眠去找叶汐佳,李桓山也会知晓他深夜醒来,继而惊扰到所有人。他无知无觉地昏迷多日,眼下也是处在养伤中无所事事,但他们不是。玄天阁的变故和陶玉笛的离世已然让他们费去不少心思,更别提还要一边处理相继而至的后续而来的纷杂事务,一边忧心他的病情。
哪怕他的苏醒是好事,于皖也实在是不想、不忍心搅扰他们的清梦。何况他醒来也没感觉有太大的不适,不差等到天亮的几个时辰。
苏仟眠不得不顿步停下。他无奈地回头看于皖一眼,缓声道:“她和我说过的,一旦你醒来,务必即刻告知她,无论白天黑夜,不用怕打扰。”
于皖略一思索,急忙说道:“我,我有话问你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过来……一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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