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过往(中)(2 / 3)
她带着于皖逃离,最终在由几块巨石堆成的假山后停下。月色如水,洒落到母子二人身上,萧瑟凄冷。红浅乌发凌乱,有几缕甚至落到脸上,遮住她红色的眼眸。她无暇顾及,随手一揽别在耳后。红浅单膝跪在于皖身前,勉强平复下呼吸,抬手摸过于皖的脸,又把他搂在怀里,摸着他的后脑,指尖捏过他的后颈,安抚道:“于皖,没事的,别害怕。”
“娘。”于皖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衣摆,从被惊吓扼住的喉咙里挤出一句,“我爹呢?”
“你爹……”红浅的身躯一抖,声音哽咽,染上哭腔。她紧紧地抱住于皖,绝望地后仰起头,目中滑下滚烫的泪水。
于扶远为了让她能带于皖逃走,主动留下,吸引狼妖拖延时辰,现下怕是已经——
于皖感受得到母亲剧烈的颤抖,也看得见她流下的眼泪。顷刻间他什么都明白了。他同样无法克制地流出眼泪,哭着问道:“娘,我爹他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红浅忍下心痛,用指腹擦去他的泪。她的手掌抚过于皖凌乱的发顶,手指梳过他的发丝。红浅强行镇静下来,对上于皖的双眼,沉声道:“于皖,好孩子,听话,不要哭,听娘说。”
于皖泪眼汪汪地看着她,吸了吸鼻子。
“这狼妖大概是奔我而来的,毕竟我是魔族人。”红浅声音急促,不自觉地加快,“待会我去引开它,你留在这里,不要出声,看准时机逃出去,逃得越远越好。不要回头,千万不要回头,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要回头看,知不知道?”
“娘……”于皖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流下来,抽抽噎噎说不出话。
“听到没有?”红浅恍惚间似乎听到狼妖的脚步声逼近。她急得冒出冷汗,浸湿鬓发和后背,催促地拍了下于皖的肩询问。
“我不要……”于皖哭着摇头,不顾红浅的劝阻,上前抱住她,埋头在她肩上大哭,搂住她的脖子,“娘,我不走,我不要离开你,我不要你死,我也不要爹死……”
“你这孩子。”红浅无奈地叹气道,双目被泪水充斥。她深深吸了口气,胡乱地抬起袖子擦过,声音凄哑,道:“于皖,听话,你要活下去。”
说罢,她强硬地推开于皖,把霁月剑交付至他的手里。红浅不由分说地拉过于皖的手,不敢再看他,低下头狠心咬破他的指尖,将他的血注入到霁月剑中。剑身一亮,隔着剑鞘都能见其发出的一道蓝光。
“霁月剑现在认你做了主。”红浅发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于皖,厉声嘱咐道,“遇见危险,千万记得拔剑保护自己。”
于皖嚎啕大哭,哭得压根说不出话,眼泪将衣襟浸透。他只会茫然地摇头,瘦削的身子的衣袍里随哭泣而抖动不停。红浅沉沉地望着他,低下头去,泪如雨下。若非事发突然,她哪里又舍得抛弃于皖,抛下她年幼的孩子?
“于皖。”红浅朝前一步,张开双臂,把于皖最后一次抱在怀里,蹭过他的沾满泪水的脸颊。温热错乱的呼吸下一刻扑面而来,红浅双手捧住于皖的脸,抖动的双唇亲了亲于皖的眉心。她不住地抚摸他的脸,用拇指一次又一次擦去他的眼角溢出的泪,双肩颤抖,说道:“于皖,娘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你爹。都是娘不好,怪娘引来狼妖,害你遭遇劫难。”
她说完后,摇摇晃晃地扶着身边的假山站起身,咬牙别开眼,打算就此和于皖告别。于皖知道她要走,扑上前抱住她的腰,说什么都不肯放开。于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竟让红浅挣脱不得。红浅心下又急又气。她刚掰开于皖环在身上的双手,头顶上忽地飞过一个黑影。她抬头就见灰色皮毛的狼妖腾飞在空中,萦绕黑色的魔息,无情朝二人刺出利爪。
红浅当时瞪大双眼,自知根本来不及再将它引开。千钧一发之际,她赶在狼妖伸爪前,回身护住于皖,弓起身弯下腰,跪在地上,把他牢牢地护在身下。
于皖被她骤然发力扑倒,顿觉一阵天旋地转,后脑勺磕到泥土上。他刚从晕眩中挣扎出来,恢复些许神智,脸上忽地一热,灼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颊上,喷洒到他的衣物发间。
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身遭。
于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。皎洁月光下,他生生看着狼妖的利爪刺穿过红浅的胸膛,离他也不过毫厘之距!
“娘——”
于皖的一声尖叫被压抑在心底。红浅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唇,不准他发声。她佝偻着身子,借此阻挡狼妖更进一步地刺杀。她黑发低垂,以自己的身躯铸成世间最安稳有力的屏障,坚决地保护于皖不受伤害。
“别……出……声……”红浅艰难地启唇,气如游丝。她说完,忽然头连带整个上身都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。
狼妖的前爪竟是又从她的胸膛中抽离,把她的心房掏空,留下一个巨大的血窟窿。鲜血如浪潮一样,自她偌大的伤口中涌出,在于皖身边下了场血雨,将于皖围在其中。热血染红于皖的衣袍,一滴滴落下,干涸,凝结。
红浅以最后的一点神智,扭头吐出口翻涌而上的血,一并染红她未涂胭脂的苍白的双唇。她的意识在剧痛中快速地消散,被护住的于皖的面孔和四周的声音慢慢模糊溃散,她难耐地闭上眼。可即便如此,即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死亡离去,整个人依旧强硬地弓着身,好像只要有她在,就不准任何人伤害到于皖一分一毫。
“娘……”于皖嗓子里哀嚎过一声,哭得泪眼婆娑,几乎看不清她的面孔。
听觉的抽离比视觉缓慢。大概是回光返照,让红浅听到他这一声压抑的哀鸣。红浅勉强扯出个笑。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,撑在于皖身侧的手臂一软,沉重地倒在于皖身上,把他压在身下。
狼妖食完热腾腾的内脏,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爪子。它动了动鼻子,靠着敏锐的嗅觉感应到这里还藏有个人。就在它朝红浅和于皖走来时,夜空中忽地飞出道人影,随即闪出道凌厉的剑光,挥向狼妖的脊背。
狼妖吃痛地叫过一声,转身朝那人扑去,争斗不休。
但于皖无心分辨。
他只能感到红浅的身子一点点变冷,发硬,捂在他嘴上的手终于泄下力道,紧闭的五指缓缓地松开。于皖哭着,扭头别开她的手,小声喊道:“娘……”
身下有什么东西膈得他生疼,大概是石子,但于皖动了也不敢动。他在哭泣中,一声又一声,一遍又一遍地绝望喊道:
“娘,你不要死。”
“娘,你不要离开我。”
红浅没有回应。
“娘……”于皖的眼泪打湿红浅披散的长发,“我听话,我保证以后好好练字,我好好学古琴,你不要死,你和爹都不要离开我,好不好……”
明明他都和于扶远说好了,明日晚上,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出去逛逛。
不想一夜之间,狼妖入侵,双亲死别。
“娘……”
他哭哑了声,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。但以命保护他的母亲不会再有任何答复。他就这么被红浅压在身下,眼睛看天色一点点亮起,感受自母亲伤口中流出的血越来越少。红浅的呼吸由微弱变成死寂,最终消逝在黎明前,永远地离他而去。
陶玉笛收复过狼妖,好不容易才在红浅的身下找到被血浸透的于皖。红浅护得那么紧,他费过不少力气才将她挪开。
于皖怔怔地躺在地上,木然地望天。他的眼睛早已红肿不堪,双臂紧紧地把霁月剑抱在怀中。陶玉笛着实没想到会引发这般凄惨的境地,会叫于皖眼睁睁见证母亲的死亡,眼底闪过几分愧疚。
陶玉笛叹了口气,小心地把于皖从死尸下拉起抱出,让他靠在肩上,揽在怀里。他明知故问道:“你是这家的孩子?叫什么名字?”
于皖双目失神,两眼空空,双手握着剑鞘,指节发白,不说话。他没有回答。于皖在红浅的冷硬的身躯下度过几个时辰,熬到天亮,在初夏的夜里早被冻得手脚冰凉。陶玉笛温暖的怀抱一丝丝将他捂热,让他回神。与此同时,心底无尽的恐惧和惊骇伴随知觉齐齐回笼,不甘其后地涌了上来。于皖扭头看了看陶玉笛,又看了看倒在地上,倒在血泊里的红浅。
明明他在红浅身下度过一夜,但此刻天光大亮,才得以真正看清母亲惨死的样貌。他看到母亲苍白的脸,散乱的黑发,以及被挖出一个血洞的残败尸体。周遭的血腥味还没散去,如同条阴暗冰冷的蛇,顺着呼吸钻入他的血脉,在胃里掀起一阵翻江倒海。于皖甩开陶玉笛的手,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。
陶玉笛轻轻拍着他的背,默默地挪步挡在红浅身前,防止于皖再次看到难受。
于皖没吃什么东西,吐的全是酸水,哪怕是作呕,他也抱着霁月剑不肯松开。陶玉笛很有耐心地等他吐完,没有任何嫌弃,甚至话里携有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心疼和悔恨,道:“要不要我带你去洗洗,换身衣服?”
于皖红着眼睛看他,还是没说话。他几乎被血浇过全身,看不出原本衣物的颜色,入目一片暗红,头发上也沾染不少泥土,发丝被血凝住,几缕几缕地聚在一起。陶玉笛取出他头顶粘上的枯草叶,见他久久未动,一副吓傻了的样子,打算直接将他抱走。
他深知于皖遭受了过大的惊吓,亟需换个地方好好休息,不适合继续留在此地,在母亲的尸首旁停滞不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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