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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过往(中)(1 / 3)

日头渐渐地落了,苏仟眠跟随于扶远朝于皖的房间走去。于扶远蹑手蹑脚,探头敲几声门,得到应允后才进。于皖正趴在偌大的木桌旁,一笔一划地耐着性子练字。一见到于扶远,他二话不说搁下笔,从椅子上一跃而下,喊道:“爹!”

“嘘。”于扶远急忙竖起手指比在嘴边,示意他小声。于扶远回头看了一眼,小心地把门掩上,压低声音道:“我偷偷背着你娘来的,被发现了咱俩晚上都没饭吃。”

于皖点点头,心领神会。他两眼忽地一亮,看见于扶远手上的一个白玉扳指,指着问道:“爹,这是什么?我怎么从来没见你戴过?”

“哦,这个。”于扶远摘下来递给他,解释道,“不是什么稀奇东西。前几日回来的路上遇到个老人,见他生意不太好,顺手买的。你要是喜欢,我下趟出门给你多带几个好的,带十个,十个手指全戴上。”

“十个手指全戴上?那也太丑了。”于皖撇撇嘴,学着于扶远的样子把扳指套在拇指上。可惜他还小,扳指有些大,根本戴不住,只能遗憾地收起来。于扶远毫不在意,直起身去看他写的字,顺口问道:“练得怎么样了,还差多少?”

“快写完了,还有两三页。”于皖说着,不免朝父亲埋怨道,“爹,练字真的好没意思,我不想写了。”

“你娘也是为了你好,静静心总是好的,何况练字也没有坏处。”于扶远语重心长道。他随手翻过于皖刚写完的字,感慨道:“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是静不下来的。”

“要不要剩下的我帮你写了?晚上带你出去逛逛。”于扶远扭头看向于皖,挑眉提议道。

“不用。”于皖连连摇头,拒绝道,“我自己的事自己做。再说了,被娘发现,咱俩可就不止今晚没饭吃那么简单了。”

“当真不想出去玩?”于扶远继续引诱他。

于皖歪头思索道:“今日娘带我玩过了,还是等明日晚上罢,叫上娘,我们三个人一起去。对了爹,你这次回家能过多久?”

“真乖。”于扶远颇为欣慰地摸了摸幼子的头,“我这次回来,少说能待半个月,定是陪你玩个够。”

“你更要多陪陪娘。”于皖表情严肃,十分认真地叮嘱道,“你不在家的时候,虽然有方叔帮忙,但大小事还是需要她过目操心。”

“不错,知道心疼你娘了。”于扶远感慨道。他背起手,转身朝外走去,摆摆手,道:“那你好好写,我就不打扰了,待到饭好了来喊你。”

“爹。”见于扶远要走,于皖连忙上前拦住他,挡在父亲和门之间。于扶远不得不停下脚步,低头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于皖眼珠转过一圈,带些小心翼翼,抬眼问道:“你能不能给我讲讲,修真界,还有修道,到底是什么样的?”

平日里于扶远多是在外经商,一走离家几个月的情况也不在少数,留于皖和红浅在家。这些事于皖是不敢向红浅问的,奈何今日确实是因陌生人的闯入生出几分好奇,趁着和于扶远独处时,大着胆子问出口。

柔和笑意滞在于扶远脸上。他叹一口气,心下对于皖为何会这么问再清楚不过。于扶远蹲下身,稍稍仰头对上于皖的双眼,扶住他瘦弱的肩,缓声道:“于皖,修真界庇护人间,抵御魔族人进攻不假。但有人的地方就免不得有争斗,所以它的内里,未必如世人口中所述的那般好。”

于皖道:“可我听说,修道的人引气入体,能长生不老,甚至得道成仙。”

“长生不老并不一定就是好事。”于扶远用手指点点他的头,“你想想,百年以后,我和你娘都老去,但你还要活着,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认识的人一个个衰老死去,留下自己活在世上,是不是很孤独?”

于皖懵懂地望着父亲。他到底还是太小了,没经历过生死之别,也想象不出于扶远话里所表达的那种孤寂凄凉。于扶远看破他的困惑,轻轻笑了一声。他抬手抚过于皖稚嫩的脸,说道:“我和你娘,从没想过让你去修什么道。”

于皖应道:“我知道。”

在附近几州的门派收徒,身边的父母都带孩子四处奔往前去测灵根查天赋时,于扶远和红浅对此提都没提。于扶远道:“一来,你的血脉特殊,并不适合修道,这是最首要的原因。二来,我曾经听你娘提起过,修道一路漫长,其间更是有数不尽的苦楚,实在是不想你去吃苦受罪。”

“你快快乐乐,平安顺遂地长大,就是我和你娘对你最大的期愿。”

于皖眨眨眼,问道:“不要我跟你学经商吗?”

于扶远笑了,道:“你若想学,自是最好,等过几年,你再大个几岁,我就可以开始慢慢地引你上路。不想学也无妨,我挣下的这一方家业足以保你衣食无忧,玩乐一生,前提是得保持本分,不能沾赌。”

“只要你开心就好。”于扶远手下用力,伸手把于皖抱在怀中,温厚的手掌轻拍他的背,低低重复道,“只要你开心。”

于皖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从于扶远的怀抱中挣脱。于扶远还没来得及感叹他又长高了,就见于皖一脸狡黠地说道:“爹,你不是说,只要我开心就好吗?”

和睦氛围被打破。于扶远冷笑一声,看穿自己儿子心里又在打坏主意。

果然,于皖凑上前,可怜巴巴地哀求道:“那你和娘商量商量,不要我练字了好不好?我不练字就是最大的开心快乐。”

“好不好?”于皖拉起于扶远的手臂,左右摇晃开始撒娇。

“小兔崽子,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。”知子莫若父,于扶远弯起手指刮了下于皖的鼻尖。刚好门外传来红浅的声音,于扶远赶忙应下一声,毫不留情地掰开于皖的手将他抛弃,扬长而去,悠悠留下句:“这事我做不了主,你自己找你娘说去。”

于皖没得逞,只能朝于扶远离开的背影愤愤地做个鬼脸。

苏仟眠静静地在一旁观看,却是半点笑都露不出来。

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于皖,没有温和有礼的疏离,也没有藏匿心事独自舔砥伤痛的强忍。眼前的于皖不过是一个在父母宠爱保护下,安稳成长的天真烂漫的孩童。他锦衣玉食,最大的烦恼估计是今日的字何时才能写完,以及明日去哪里玩。

于扶远走后,于皖又坐回桌边,认命地拿起笔写字,神情逐渐认真专注。苏仟眠走到于皖身后,瞧着他专注的模样,心头的悲伤在一片安静中汹涌肆虐,随着于皖写下的一笔一划,将他完全淹没。

苏仟眠想张口质问一句为什么。

为什么要让他看到如此其乐融融的场景,越是温馨、越是祥和、越是美好,想到当夜要发生的事,苏仟眠就越是崩溃,越是痛苦。

越是痛恨破坏这一切的陶玉笛。

日落月升,无论苏仟眠有多么的不情愿,有多么的痛心,深夜终究还是来临了。

伴随被陶玉笛蓄意放出的那只红眼入魔的狼妖。

孤狼仰头对月鸣叫,嘶吼声打破深夜的寂静。它轻松地越过形同虚设的白墙,直奔于家后院而去。于皖尚且在睡梦中,不曾知晓一切地发生。

直到红浅慌不择路地闯入,随手把霁月剑放在一边,轻轻拍了拍于皖的脸颊,唤道:“于皖,醒醒,快醒醒。”

“娘。”于皖睡眼惺忪,嗓音还有几分沙哑。他困得要命,勉强撑坐起身,揉过几下眼,拼命眨巴才换得一瞬清醒。于皖满腔不悦道:“困死了。大半夜的,你喊我做什么?”

红浅黑发未束,散乱地披在肩上,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。她麻利地取来外袍披在于皖肩上,然而呼吸错乱,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,竟是将扣子都扣错,更是来不及注意到于皖的一缕发丝被别在纽扣间。于皖稍稍一动,就被扯得头皮生疼,抬手捂住头。猝不及防的疼痛驱散他所有的困意。他看到红浅面色严肃,余光间瞥到身旁的长剑折射出一道莹白光芒,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,连忙探身问道:“娘,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
“把鞋穿上。”红浅说着,弯下腰迅速地给于皖穿好鞋履,一把把他拉起来。她一手握剑,另一手紧紧拉住于皖的手,催促道:“快跟我走。”

于皖不明所以,跌跌撞撞地被红浅拉着,跟上母亲的步伐,推门朝后院的花园跑去。刚一出门,一声狼叫便袭入耳中,于皖当即吓得双腿发软,险些摔倒。他结结巴巴地,拖着无力的两条腿,一边喘气一边问道:“娘,刚才,刚才那是什么在叫?”

“是只入魔的狼妖。”红浅抽空回他一句,在奔跑中时不时地往后看去,确保狼妖暂且还没追上。

“狼妖?!”于皖霎时瞪大了眼,问道,“怎么会有狼妖来我们家?”

“大概是……”红浅声音一顿,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。她握住于皖的手和声音都在隐隐发抖,于皖察觉异样,没敢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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