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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落雪(1 / 2)

“子韫。”叶汐佳看着苏仟眠失去理智,快步离开的身影,急忙喊过一声,“于皖身边离不开人,你跟去看看他别出什么事。”

李子韫回头看母亲一眼,没迈动步伐。他抓了抓身侧衣物,脸上写满不情愿,怯懦地说一句:“外面下雪了。”

李子韫和苏仟眠根本不相熟,不过偶尔见过他一两次,还都有于皖在场,知道他是于皖的徒弟。苏仟眠冷漠的神情一直让李子韫没来由地害怕,更别说他刚见过苏仟眠失智的模样。他实在不敢去追上苏仟眠,便想着以下雪作为逃避的借口。

叶汐佳看得出他眼底的恐惧。奈何眼下派里剩的几个人都留在玄天阁尚且未归,于皖昏迷不醒,面临着灵力涌动,冲破灵脉而亡的险境,苏仟眠又夺门而出,不知所踪。她是仅剩的依靠,无论心下多么忧心焦虑,都不能乱了方寸。

“子韫。”叶汐佳走过来,走到李子韫身前蹲下,和他直视。她一手拉过李子韫的手,一手摸了摸他的头,道:“刚才我们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。我确实脱不开身,得在这守着于皖,只能靠你去跟上苏仟眠。其实苏仟眠的心里比你还害怕。他正是因为太害怕了,怕于皖出事,所以才不敢在这待着。可你更是看到了,外面下雪了,万一他再出个三长两短……”

“可我……”李子韫眨了眨眼,显然是被说动了。他还是没动,往外看一眼下得愈来愈大的雪,又把头转回来,与叶汐佳对视,道:“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。”

“不用说什么。”叶汐佳竭力扯出个笑,安抚道,“你去陪着他就好。”

李子韫终于点了点头。叶汐佳放心地松开手,拍拍李子韫的肩,目送他离开,不忘叮嘱一句:“带把伞。”

等到李子韫走出门后,叶汐佳快步地返回到床边,一刻也不敢再耽误地并起双指,施展灵力为于皖平复。

“明明去的时候还好好的。”帮于皖勉强压制过后,叶汐佳掀开被褥,看到身上可怖的凶狠剑伤,简直不知该从何下手处理。她鼻子一酸,痛心道:“怎么回来会变成这幅模样……”

于皖紧闭双唇,没有回应。

李子韫打着伞,沿着脚印去找苏仟眠,不想会撞见苏仟眠主动归来。

苏仟眠的头上、肩上还有衣服上都落满了雪。他瞥了眼挡在自己身前,举伞仰望的李子韫,就要绕开他。但他刚向左边迈出一步,李子韫也往左迈,苏仟眠转而朝右迈,李子韫又跟着他往右迈,死死挡在他身前。

苏仟眠没法走,话里不免沾染些怒意,没好声地问道:“你拦我做什么?”

“我……”李子韫听出他腔音里的不悦和不耐烦,吓得不停眨眼,小声说道,“我娘不放心,叫我来看看你。”

苏仟眠神情一滞,头顶的雪微微化了,化成水渗入发间,刺入皮骨。乍一听及叶汐佳的话,他确实是无法接受。他无法接受面对于皖的死去,无法接受真相大白,诸事平息后,于皖猝然地离他而去,长眠不醒。

他冲出门,被大雪携来的寒意冻过全身,也冻得清醒了几分。苏仟眠抬头看到对面屋顶的黑瓦上落下的一层薄薄的雪花,顿住脚步。

这个门派,是用于家的钱财修建起来的门派。

是陶玉笛放出狼妖,害死于皖的父母后修立的门派。这里白墙黑瓦雕砌美若仙境,宛若画卷,一笔一划用的却是以于皖父母的尸骨做成的笔墨。

这里的一切都在无情地提醒于皖,提醒他多年而来遭遇的背叛,遭遇的来自他最为信任尊重的师父陶玉笛的辜负欺骗。

苏仟眠作为旁观者,凭借听闻都觉得痛心伤臆,无法容忍。那于皖呢?于皖作为亲历者,作为最大的受害者,亲历家中的变故,亲历双亲的遇害,亲历师父的背信弃义,醒来后,在得知一切的情况下又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一切?

他再怎么喜欢于皖,再怎么爱于皖,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来迟了。苏仟眠到底不能早到在那场变故发生前,早到陶玉笛放出狼妖前就遇到于皖,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。他无法替于皖承担下任何苦痛,分担出任何受下的伤害。他能做的仅有无力地陪在于皖身边,甚至为了自己的私心,期盼于皖醒来,期望于皖还能活下去。

带着一切的痛苦活下去。

实在是太自私了。

可苏仟眠扪心自问,也做不到放任于皖不管不顾,任由他像梅花一样,凋零衰败在暮冬时节,化在春泥里,永远地离开人世间。

他会尽力救于皖,会尽最大的能力求人救于皖,但他不会逼迫于皖,不会用自己的意愿强迫于皖。

他当然希望于皖可以活下去。但倘若于皖真的不肯苏醒——

他也会尊重于皖的选择。

“我没事。”意识到错怪了李子韫,苏仟眠有意将声音放缓,说道,“走罢,回去。”

李子韫见他态度转变,也不再过于害怕,依言和苏仟眠一起往回走,还不忘举起手,把伞递给他。

苏仟眠怔过一瞬,而后无言地抬手接过李子韫递来的伞,撑在头顶,有意向李子韫歪去。

把李子韫带回到叶汐佳身边后,苏仟眠直接赶去金陵接叶洵。一来一回几个时辰,待到他带叶洵抵达庐州,天已经黑了。叶汐佳照料半日,筋疲力尽,撑到叶洵前来,才被李子韫带到一旁休息。

叶洵的诊断和叶汐佳所述没什么区别,主要还是于皖灵脉的问题。于皖的心魔一直被陶玉笛有意调动,本就蠢蠢欲动极不稳定,又在得知陶玉笛的欺瞒,得知自己将仇人视为亲人后,无法压抑地爆发,几乎将金丹吞没。

灵力与魔息势如水火,在于皖不堪重负的灵脉中横冲直撞,争斗不停。修道者的灵脉生于金丹,遍布全身,原本只是用来传输灵力的特殊脉络,不过随着日积月累的修行,早就同自身血脉融为一体。正因如此,才会有强行突破修为冲断灵脉,致使修士身亡一说。

叶洵道:“我能做的只有压下他体内作祟的灵力和魔息,也无非是能保他多活几日而已。一旦收手,他体内的两股势力还会继续不停地纠葛,迟早冲破他的灵脉,将他全身的脉络都打断粉碎。”

逃不开死亡的结局。

苏仟眠小心问道:“那您有没有办法,帮他修复灵脉?”

“难办。”叶洵愁眉苦脸地摇头,长久地叹出口气,“他的灵脉并非被法器所伤,而是被封闭太久,自然地枯竭衰败,复原基本无望。就算我有能力帮他一寸寸打通恢复,帮他一点点接好灵脉,也要花费不少时日。”

“于皖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。”

来的路上,苏仟眠为了便于叶洵医治,简要地和他说了陶玉笛过去几十年间的所作所为。叶洵由震惊到愤怒,最终无可奈何地叹气,垂头沉默一路。

于皖的灵脉,正是被陶玉笛封住十八年,才会拥堵破碎成现今的模样。

苏仟眠站在床边,抬手抚上于皖滚烫的额头,在心里怒骂一句。

都是陶玉笛,今日于皖遭受的一切都怪陶玉笛。要不是陶玉笛,于皖哪里会受这么多罪,甚至在陶玉笛死后,于皖竟还要承受被他封灵脉而带来的绵延不绝的后果。

苏仟眠遵照叶洵的话,取过棉巾打湿,给于皖敷在额头上帮他降温。他看着于皖瘦到几近凹陷的脸颊和干到开裂的唇,绝望地问道:“难道真的一线生机都没有么?”

“倒也不是没有。”叶洵的手搭在于皖腕间,低低回应一句。

苏仟眠的眼里燃起希望,急迫地弯下腰问道:“您说说,还有什么办法?”

叶洵对上他的迫切的目光,叹道:“入魔。”

“入魔?”

“任凭心魔反噬,让心魔将金丹吞噬,灵脉打碎重塑,放弃他拥有的所有修为,入魔成为魔修,从今往后,以心魔修道。”叶洵答道,“但此法同样不能保证万无一失,除去灵脉重塑的困难外,他只有半身魔血,日后未必能完全控制并运用心魔。”

苏仟眠双唇张了张,没能发出声音。良久,他才低声问过一句:“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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