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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反噬(1 / 2)

于皖只能把眼睛合上,不去理会那些或善或恶的眼神。

他蜷缩在苏仟眠怀里,靠在苏仟眠的肩上,轻轻阖上眼,被苏仟眠稳稳地抱着,一步步走出道场。

议论声此起彼伏不曾停歇,田誉和的伪善,严沉风的狼子野心,还有于皖和陶玉笛纠缠半生说不清道不明的师徒关系。

不过诸位掌门自然是不敢大声议论的。他们在交头接耳间不忘探头打量苏仟眠的表情。苏仟眠神情冰冷,一双黑瞳沉得深不见底,双臂小心而沉稳地捧着于皖,将于皖护在臂弯中,如同呵护世间最瑰丽最容易破碎的珍宝。于皖本就容貌出挑,此刻又因伤病和心事而脸色煞白,虚弱不堪,羞愧都没能给他的脸上染几分颜色,一副我见犹怜之景。

加之众人皆听得他被陶玉笛算计利用的半生,因此朝于皖投来的目光里,比起曾经的不屑和鄙夷,多出不少爱怜与惋惜。

他们默默地给苏仟眠让出条路,注视苏仟眠抱于皖走出去。沈麒同样站在人群中,望向昔年好友苍白无神的脸,到底没敢上前关心。

直到那些窃窃私语全部落在身后,于皖才睁开眼睛,纤长眼睫扫过苏仟眠的侧颈,蹭得后者泛起阵浅浅的痒意。

苏仟眠本以为于皖是睡着了,感受到他的举动,连忙低头问道:“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难受?”

于皖双目无神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。苏仟眠的手抚过他的肩头,也没再追问。他低念一句,召出青穹剑,就要御剑带于皖离去,身后忽而传来渐近的脚步声,伴随急迫的一声:“苏仟眠,等一等。”

是李桓山。

苏仟眠垂首,下巴抵过于皖的头顶,将于皖牢牢地全然地护在怀中,打算装作没听见直接走人。理智上来说,他知道不该怪李桓山。那时的李桓山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童,一夜失去双亲,在偌大的玄天阁里只有陶玉笛能依靠。李桓山从不知晓陶玉笛为修建门派,不惜放出狼妖害死于皖的父母,更是对陶玉笛一直以来的心间所想,即把于皖培养成报仇工具一事毫不知情。

只是眼下苏仟眠实在不敢保证他还能心平气和地和李桓山说话,能不把对陶玉笛伤害于皖的怨恨撒到李桓山身上。

苏仟眠已经抬脚踩上剑身。于皖意识到他的举动,微微伸起脖子,蹭过苏仟眠的下颌,抬头朝后看向快步赶来的李桓山,哑着嗓子喊道:“师兄。”

这一声呼唤让苏仟眠不得不停下,收回迈出的步伐,也让李桓山得以及时赶到二人身边。

李桓山不敢看向被苏仟眠抱在怀里的于皖,垂着眼叮嘱道:“你先带于皖回去,让他好好修养。我和祈安还要在这多待几日,处理后事。”

苏仟眠神色冷峻,哪怕李桓山走到身旁,依旧目视前方,直直看向远处的山脉,不愿分出眼神,留个侧脸对他。听过李桓山的话,苏仟眠冷冰冰地应下一声。

于皖侧头靠在苏仟眠肩上,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桓山,可惜李桓山有意和他避开视线。

李桓山是担心于皖,放心不下从而追来。他实在是没什么再好交代的,扭头朝道场内看去,催促道:“那,你们快走罢,于皖伤重,耽误不得。”

说着,他也往回走去。于皖见状,急急直起身,顾不得胸腹疼痛,伸手拉住李桓山的袖口,又一次开口,喊道:“师兄……”

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苏仟眠和李桓山听见。苏仟眠没动,李桓山则是滞住了。他的双肩和袖间的手不受抑制地发起抖。于皖不肯松手,等待他的回应。

李桓山仰头闭上眼,深深吸过一口气,才缓慢地转身,对上于皖含满担忧的眼眸。

李桓山终于再也无法压抑,眼圈发红。

于皖原本可以做个逍遥闲散的富家少爷,在父母的宠爱下安稳地长大,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,而非被迫引入修真界,被人心怀算计地利用,搅入一滩又一滩的浑水中。

造成此番悲剧的源头,是陶玉笛,是陶玉笛对许千憬爱而不得的执念。

对他母亲的执念。

哪怕是陶玉笛一手做下的恶事,李桓山还是觉得自己难逃其咎。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于皖,面对这个心间伤痕累累,被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师弟。

“师兄。”于皖察觉到李桓山的颤抖,也理解他内心的痛苦纠结。他的手往下移了些,从袖口落到李桓山的腕间,轻轻握住李桓山的手腕,说道:“我等你和祈安回来。”

他从没想过责怪李桓山和林祈安。

“于皖。”李桓山的眼中涌出泪水,哽咽道,“我……”

“不用为难。”于皖本想露出个笑作为安抚,奈何实在是没有气力扬起嘴角,还引来几声咳嗽。李桓山连忙用两只手握住他抬起的手,看见于皖张开灰白的唇,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他……他到底……是你们的师父。”

于皖说着,咳得愈来愈厉害,眼睫抖得像濒死的蝶翼,举起的手也无力地垂下,落在身侧。苏仟眠感受着怀中人身躯一阵阵的抖动,冷声打断道:“我先带他回去了。”

“好。”李桓山含泪而应,没再急着走,目视他二人离开。

于皖渐渐地平息,靠在苏仟眠怀里,气若游丝地吐息。伴随长剑发出的一声嗡鸣,苏仟眠抱着他御剑而起,呼啸的风声响在耳边。

于皖一手扶住苏仟眠的肩,撑起身子回头望去。李桓山立在殿门前,正仰头朝这里看来,见到于皖冒出个头,朝他挥手,又急忙摆手示意他躺下。

在李桓山的头顶上,由田誉和亲笔题下的“天道酬勤”的四字匾额好端端地挂在主殿门头的正中央,还没来得及被撤下。

“冷不冷?”苏仟眠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。

不等于皖答话,苏仟眠已用下巴压下他探出的头。于皖索性顺从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间,答道:“还好。”

苏仟眠早已被迫习惯了他的嘴硬,也不问还好到底代表的是个什么意思,低下头,不由分说地在于皖的眉心中落下一吻,借此朝他体内渡入灵力驱寒。

于皖惊得弯起手指,反抗不得,只有默默忍受。他的手紧紧抓住苏仟眠的肩,即便对苏仟眠而言,轻得几乎毫无知觉。灵力走过于皖枯败的灵脉,苏仟眠心里又是一阵绵密的刺痛,痛得他几乎忘了和于皖解释,是因为双手腾不出空,所以才会采取这种输送灵力的方式。

于皖半阖着眼,亦没有过问。他无心观赏身遭景色。来时虽然他藏有心事,但在李桓山和林祈安的陪伴下,好歹能暂且忘却。于皖早知来玄天阁的这一趟会出事,然而不曾料到,短短的几日里,会发生过这么多。

沈麒的拥抱,田誉和的自尽,纳兰荣的逼迫,边诗卿的招魂,易荣轩的阻挠,严沉风的暴露,端木诚的相助。

还有——

还有陶玉笛。

陶玉笛归来的挡剑,以及于家遇故的真相,还有他把仇人当做恩师,被欺骗辜负的几十年。

于皖不愿再想下去。

在狱中度过的几日本就提心吊胆,加上今日被告知到所有的缘由和阴谋,于皖早就心力交瘁,疲惫不堪,油枯灯尽。燃烧在意识里的那根烛火烧至末尾,最后发出道一闪而过的烛花,是于皖含糊不清的一句:“我睡一会。”

蜡烛烧到底部,火焰由大转小,熄灭成一股青烟。

于皖的思绪全部断尽,恩仇全部褪去,整个人完全落入一片无垠的黑暗里。

苏仟眠尚未答话,肩上就猛然一沉。他歪头看去,于皖说完话就昏了过去,紧闭双眼,眉头蹙起,靠在他的肩上,毫无生气。

睡着了也好,苏仟眠心道,睡着了就不用理会那些是非纠缠,就不用再清醒地受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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