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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牢狱(五)(1 / 2)

在滔天恐惧的席卷下,于皖还算快速地恍悟道:苏仟眠应当是去找过纳兰荣了。

纳兰荣是讨厌他,但金陵一面,还不至于让他费心追究至此。唯一的可能只会是苏仟眠没听进去他的话,没听劝,那日早早地离去实则是为了找纳兰荣。

于皖朝外看去一眼。纳兰荣竟是孤身前来,没带任何人。

若他带了人,那还好说一些,无非是羞辱他一番,再命人像多年前一样,将他狠狠打一顿出气。可纳兰荣偏偏是一人到来,让于皖觉得,纳兰荣今日,恐怕不会太轻易地放过他。

多年前一日的经历,被殴打却无力反抗的绝望场景,不合时宜地从他骨缝里冒出来,历历在目地浮现于眼前。于皖心头猛地一惊,惧意愈发地加深,牙关竟也控制不住地“咯咯”作响,回荡在寂静无声的地牢中。

纳兰荣好整以暇地在石床上坐下,掸了掸衣袖后,总算大发慈悲地朝躲在角落的于皖投去视线。他一双眼上上下下,满目不屑地打量于皖一眼,好像看的根本不是一个人,而是路边的一滩肮脏的烂泥。

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太过于害怕,于皖的脸色称得上惨白,黑发凌乱,狰狞刺目的血迹从胸间一路蔓延而下,几乎要看不出原本衣物的颜色。

纳兰荣扬起嘴,轻轻笑了一声,不急不缓地点评道:“真可怜啊。”

“纳兰荣。”于皖强迫自己压下心慌。喝下去的水好歹润喉,让他不至于哑得完全发不出声,即便如此,他的音色早与往日的轻柔毫不相干,嘶哑得似是喉间有个裂口在灌风,呼呼作响。

于皖吐息都觉得费力气,更别提说话。他对纳兰荣的嘲讽置之不理,喊过他的名字后,又闭眼缓了一会,才继续开口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“做什么?”纳兰荣轻笑一声,悠然自得地翘起腿,一手搭在膝上,另一手撑着腮,歪头嘲弄道,“听说你杀了人,特意来看看你。”

他说完,还不忘叹气补充一句,“田誉和真是个废物,好歹也是玄天阁的掌门,修炼多年,居然能被你杀死。没用,太没用了,灵根差的人就是不行。”

于皖懒得和他说真相,也知道无论他说什么,纳兰荣都不听不会信。他扯出个冷笑,竭力睁开眼,微微仰头看向纳兰荣,冷漠道:“现在你看过了,可以走了。”

“走?”纳兰荣嗓音骤然发紧,厉声反问道,“于皖,你都死到临头了,还在装什么?”

其实纳兰荣的声音倒也算不得太过尖锐刺耳,不过在寂如死灰,只有时不时闪过一声烛花炸开声响的牢狱里,被反衬得太过响亮,好像天边的惊雷,携着耀眼闪电刺进于皖的头脑里,震得他双耳突突发疼。

纳兰荣还在喋喋不休地说道:“田誉和再怎么样,好歹血统还算纯正,不像你,装模作样地骗人,内里更是肮脏一片。”

他说着,话音顿了顿,有意地朝于皖身上干涸的血迹看去一眼,冷哼一声,道:“连血都是脏的,真是烂泥扶不上墙。”

“纳兰荣!”于皖用尽全力吼过一声,狠厉地瞪他一眼。不料他吼完就撕心裂肺地咳起来,咳得他眼前阵阵发黑,原本紧紧攥住衣摆的手愈发地用力,指节青白。

他当然知道纳兰荣是来看笑话、落井下石的,免不得嘲讽几句。反正纳兰荣一直对他有偏见,早早地发泄过,也能早点离开,还他耳根一片清净。

所以无论纳兰荣如何侮辱咒骂他,他都可以不在意,心神都不会为此波动分毫。

唯独不能牵扯到血脉。

他并非在意所谓血统是否纯净。只因纳兰荣说他的血脏,就意味着说他母亲脏。

这是于皖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的事。

可眼下他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,也只是怒吼一声。于皖低低喘着气,将咳嗽尽数压下去,眼睛闭起又睁开,燃着怒火的双目朝纳兰荣看去。

于皖十分不耐烦地问道:“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
“做什么?”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怒气,纳兰荣的反应和看到笼中鸟生气没有区别。他不急不缓地捻起手指,将指尖的灰和懒散姿态一同吹去,坐直了身,道:“别装傻了,于皖,这话该是我问你的。你指使过什么,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于皖垂着眼,漠然道:“我没有指使过任何人,也听不懂你的话。”

于皖话音一落,掌心相击的声音紧随其后地传入耳中。纳兰荣拍几下手,话里竟带有几分喜悦,道:“听不懂?好。左右我有的是空闲,就好好地给你说个清楚。”

“当年你骗过语薇,害她在宗门上下丢尽了脸,害得她回家后大病一场。”

“我纳兰家乃上古流传至今的四大世家之一,竟被你这样一个带有魔血的杂种拂了面子!面对这样的奇耻大辱,我不过是让人教训你一顿,给你长个记性,没取你性命,更没动你那破落门派,已是仁慈至极!”

“可你呢?于皖,你非但不感恩,感谢我的宽恕,竟然——”

纳兰荣声音一顿。他看见于皖的头垂下去,腰微微地弓起,被束缚的双臂也是无力地搭在身侧,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,唯有嘴角扬起丝浅淡的弧度,显露心中的不屑。

纳兰荣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。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于皖身前,对着他胸口血迹最深的地方,发狠地踢去一脚。

“呃——”

再好的药,也不可能短短一两日内,就将于皖被剑穿透的重大伤口愈合,不过是能保下他一口气罢了。

于皖听着纳兰荣的话,原本是在心间发笑。他承认自己那时太过冲动,明明能私下解决,两方各自安好,却偏偏选择了最不体面的一种。因此他甘愿接受纳兰荣的施加的一切,哪怕他心中明白,纳兰荣实际上强加在他身上的,早就超过他本该承担的那些。

他如何就至于因此而被夺命?他的宗门如何就至于为此而被牵连没落?纳兰荣分明就是强词夺理!

可纳兰荣非但强词夺理,竟还要他低头拜谢,要他感恩戴德?

怎么可能!

于皖细细回想一番,发现纳兰荣原是他活过几十年来,见到过的所有人中,最无耻的一个。

世家之子又如何?不过是个仰仗家族势力仗势欺人,拥有蛇蝎心肠的歹毒之人罢了。

他听着纳兰荣的话,思及至此,露出个无声且轻蔑的笑。而待到他意识到纳兰荣走近,瞥见他抬脚时,早已来不及躲开了。

纳兰荣没收着力道,一脚踢得于皖好不容易平复的,被刺穿的胸腹再一次涌起剧烈的痛苦。于皖被踢得眼前一黑,带着手腕上沉重的手枷,直直地撞向身后的墙壁,无力地滑倒在地。

他双眼失神,痛得几欲窒息,不受控制地张口喘气,像是一条离水落在岸上濒临干渴而死的鱼,好像这样就能平复他体内翻涌不停的疼痛,哪怕是徒劳。

他想蜷缩在一起,想用手捂住那道破裂正往外渗血的伤口,可枷锁太重了,他的手脚都束有枷锁,动一下都费劲,更别提如愿地安抚伤痛。

纳兰荣同样惊了一瞬,后背陡然冒出冷汗。他得知于皖入狱的消息并赶来时,被特意叮嘱过,折磨撒气都行,只有一点,务必要保住于皖的命,千万不能叫他死在狱中。

于皖粗重的抑制不住的呼吸声渐渐削弱平息。纳兰荣不放心地走到他眼前,伸手探他鼻息,不想于皖蓦地偏过头,躲开他探来的手。

“呵。”纳兰荣放心地笑了,“不错,还有力气躲。”

于皖躺在枯草上,闭眼死死咬住唇,不愿再发出一丁点狼狈的声音,留个后脑对他。

“别装死,我知道你听得见。”纳兰荣站起身,居高临下道,“于皖,你教唆你的好徒弟去我家中闹事的时候,想过自己会有这一遭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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