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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牢狱(三)(1 / 2)

于皖被押走后,偏殿内暂且平静下来。几番折腾下来,三更天已过。田誉和突然身死,百家大会自然是开不成了,诸生会一并也要延期。已有人被安排下去,将夜里的变故通知到各位参会的掌门和弟子。

易荣轩道:“诸位都散了罢,具体事宜明日再议。”

于皖的剑被严沉风收走,交给易荣轩了。易荣轩毕竟是田誉和的师弟,在三年前更是升到十大掌事长老之首。眼下玄天阁群龙无首,一时间不免要听从他的安排。

易荣轩放了话,来人三三两两地都散去。易荣轩把严沉风单独叫走。田誉和最初的异样就是被严沉风发现,从而通知到离得最近的在德文殿的边诗卿,二人一同前来查探。边诗卿眼见二人走出去,想来易荣轩怕是也要问她,便没急着离开。

几位医修正在收拾乱作一团的医箱,不时对方才拔剑的场景低声嘀咕几句。边诗卿收回视线,见他们打算走了,猛地想起什么,急忙叫住其中一位医修。

“边长老还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

“没有要交代的。”边诗卿带着歉意一笑,“是我近几日老毛病又犯了,总觉得喘不上气。所以想问问你们带了安神丹没有,若是带了,我明日就不用去找你们一趟。”

“带了带了。”另一个年轻医修接话道,把已经合上的木箱打开,取出瓶丹药递给她,“您就是太操劳了。我们可都是知道的,每年开会前,德文殿的灯都成宿成宿地亮着。您也得当心自己的身子,别熬坏了。”

边诗卿接下他递来的药瓶,道了谢。那医修又道:“您还有需要,派人告诉我们一声就成,或者直接派弟子去取就好。派里公务繁忙,哪好耽误您的功夫。”

边诗卿依旧是道谢,连声说不耽误。她刚目送他们几人离去,片刻后易荣轩就推门而入,走到她身前。易荣轩没有问她入门所见的场景,反而问道:“严沉风告诉我,于皖给了你一瓶解药?”

之前殿中吵闹乱成一片,边诗卿自然是顾不得去管所谓连心丹所谓解药。众人皆已散去,只剩下她和易荣轩两个人。对于此种丹药,边诗卿当真是闻所未闻,恰好易荣轩又是丹修,不免困惑地问道:“连心丹是什么?”

易荣轩应道:“是种对人有害的丹药……只有师兄能解。日后再同你细细解释,当下最要紧的,是把解药尽快发出去救人。”

他口中的“师兄”指的当然是田誉和。边诗卿听他这么说,也没再追究,取出于皖递给她的药瓶,递给易荣轩。

易荣轩收下后,冷笑一声,叹道:“这个于皖当真是诡计多端,用自戕骗过他的心怀不轨,杀人作恶也就罢了,还要抢过解药,硬装一副大义的模样。”

边诗卿回眸望一眼。哪怕木屑香灰,还有倒地的灵烛都被清理干净,但墙上,柱上,以及地上随处可见的剑痕,都很难不让人怀疑,这里经历过一场激烈的生死厮杀。后来赶到的易荣轩等人凭借种种痕迹怀疑于皖杀了田誉和,着实是无可厚非。

但她不免要想起于皖那双褪去血红恢复成清明的眼,和中剑后扬起的一抹释然甚至是满足的笑,皱眉摇头道:“别着急作定论。待他恢复一些,你派人好好问问,切莫冤枉无辜。”

易荣轩深深看她一眼,道:“放心,一定好好审问。”

“不辜负任何一个人。”

……

“大概是十月,十月底。”苏仟眠眼下实在是顾不得再帮于皖隐瞒了,回忆道,“他来玄天阁送名单,回来第二日的晚上,心魔发作。”

苏仟眠记得太清楚了。正是那一日,于皖带他上街做冬衣,他取来精心准备两个月的龙鳞项链送给于皖,结果遭到拒绝。

“晚上?”

“当时我在练剑,转身的时候察觉到他的异样。”苏仟眠道,“此前我虽知晓他有心魔,但和他在山里的两年,从来没有见过。那是第一次,我看到他的眼睛变成血色,后来就昏了过去。”

李桓山问道:“那日他见过什么人没有?或是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?”

苏仟眠道:“白日里宋暮找过他。不过他俩说过几句话后,宋暮就走了。除此之外,他一整日都待在书阁里,回来得有些晚。”

苏仟眠把无关琐碎的细节抛去,拼命回想那一日发生的种种。于皖失去意识后,他小心地把他抱回房里,守在于皖身边,想试着帮他平复,可惜技艺不精。愁眉不展满心发难之时,他听到不远的屋顶处传来阵——

“笛子!”苏仟眠猝然惊叹一声。

“笛子?”

苏仟眠点了点头,对上李桓山的视线,道:“那晚有人吹笛子,为他平复心魔,不过我不知道是……”

他的声音骤然减弱,看向李桓山的一双眼里露出征询。李桓山轻轻一点头,将苏仟眠心中想到的答案道出,“能吹笛子帮于皖平复心魔的人,也只有师父了。”

“苏仟眠。”不待苏仟眠说话,李桓山又开了口,神色凌厉地望着他,问道,“自那不久后他去南岭,当真是为了你吗?”

苏仟眠在他看破一切的眼神下摇了摇头。他自知是不可能再有所隐瞒了,索性全盘托出,道:“不是。他心魔平复后,就说要去南岭,要去查一桩蛇妖旧案。为我不过是个遮掩的借口。他不想你们知道,心魔也是怕你们担心,所以不让我说。”

李桓山闭上眼,叹了一口气,受过伤的右手簌簌发抖,神色痛苦。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,声音微微发颤,道:“我晓得了。”

苏仟眠当时跟在于皖身边,借由项川的话,也算是知道李桓山双亲的逝世和南岭蛇妖有关。他没再开口,在李桓山沉默不语时,一并思索道,于皖去过南岭两趟。第一次查案,正巧碰到项川,得知那些被隐瞒的过往,第二次更是孤身一人,独自去找了群墨。

想到于皖是在心魔发作后,随即决定去南岭,苏仟眠揣测道:“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,哪怕事情已经过去近二十年。所以他在心魔复发后,选择去南岭查旧案,寻真相,是想帮你报仇?”

可这和田誉和又有什么关系?苏仟眠百思不得其解。于皖要帮李桓山父母报仇,应该去找群墨,怎么会被牵扯到刺杀田誉和上?

还是说,是有人贪图田誉和的掌门之位,故意将田誉和刺杀后,嫁祸给于皖。

李桓山抬手深深揉着眉心,一语不发地将苏仟眠的推测听完,良久叹出一口气,道:“你让我好好想想。”

苏仟眠注意到他面色沉重,不敢说再话,也没有动作,静默地和他一起坐在檐廊下。李桓山见状,道:“你去歇下罢,先别轻举妄动,等等看玄天阁明日怎么说。我再待会,理一理。”

苏仟眠从没见过李桓山这幅模样,应一声好,便起身进屋了。他甫一开门,眼前当即闪过个急急躲闪的身影。苏仟眠压低声音,道:“不用躲。”

虞城停下脚步,探头朝外望,不想苏仟眠无情地反手把门关上。其实苏仟眠早已精疲力尽,但于皖一遭遇故,他哪有心思再睡觉歇息。虞城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,小声问道:“我师父怎么了?”

“别去打扰他。”苏仟眠满腔无力地交代一句,不作解释,自顾自地朝另一间房走去,“嘭”的一声关上门。

虞城颇为不满地朝他的背影撇嘴,偷偷溜到门边,打开条缝。他心里当然也是慌的,从未经过人命关天的大事,又难免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好奇。虞城只能瞧见李桓山的背影,看见李桓山依靠在柱子上。想到苏仟眠的叮嘱,他到底还是没敢出去,默默地把门重新阖紧。

李桓山仰头抵在木柱上,无声地眺目远望。

他只有幼时在玄天阁待过那么几年,加之在此等来了父母的离世的消息,故而对这个天下第一派的印象,实在算不得好。

过去田誉和当任掌门的几十年里,玄天阁的内部构造,尤其是山上的建筑,皆因他的喜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除去子天山顶上标志性的大殿,几乎全都被重新建造过。十位掌事长老也换过一批又一批。

李桓山小时候还有点印象的几个前辈,如今都不知道住在哪个山头,又或是离开此地,去往了别的门派。

入目一片茫然若迷。

他想起苏仟眠的话,搭在膝上的右手,连着整条小臂都不自觉地发起抖。

他早就不怪于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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