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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风云(八)(2 / 4)

田誉和闭了闭眼,压住上前攥紧于皖领口,逼迫他抬眼直视自己并回答的冲动,尽量不在他心里再给自己添最后一笔暴戾无常的印象,沉声道:“严沉风和我提过你后,我本着做戏做全套,特意派人调查过你的经历。”

于皖低低应下一声,并不意外。田誉和此前说他们相像,何为相像?自然是有许多遭遇相似罢了。哪怕于皖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,也不得不承认,他们确实都忍受过类似的低谷,体会过被冷落忽视的滋味,甚至都犯下过错。

田誉和是在南岭付诸实现的恶念,而他则是生出了心魔。

田誉和思索一番后,道:“若要真论起来,我还是比你幸运一些。我师父待我不错,也没有一个被诬陷到世人皆知的坏名声。”

于皖依旧是应一声,等他自己继续说下去。

“我今夜找你来,说想重新认识你,是因为我确实在你身上看到当年自己的影子。”田誉和的话音放柔,夹杂几分遗憾,“可惜选择不同,导致我们走上两条背道而驰的路,甚至最终抵到的,是由你亲手揭露,将我杀死的结局。”

“一念之差,两种结局。”田誉和苍凉的声音在寂寥的偏殿内响起,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质问,将于皖裹挟在其中,“为什么呢?”

于皖平静地答道:“你都说了,因为我们选择不同。”

田誉和显然是不满意于皖的回答。他压下怒气,问道:“为什么你就能做出和我不一样的选择?我不信你不贪图名利,我不信你就宁愿庸庸碌碌地活上一辈子,永远被人踩在脚下,永远比不过你那师兄。”

于皖无奈道:“我若是不贪图名利,也不会和纳兰家牵扯上关系。”

田誉和道:“回答我,为什么?”

于皖默然不语,沉思半晌后,喟然长叹道:“其实追究为何你我选择不同,根本就没有意义。”

“如何就没意义?”

于皖道:“我与你在一些经历上确实有相似之处,但绝非你想得一模一样,别无二致,所以没意义。”

田誉和缄口不言,似是在思索他话中的可信度。他微微发抖的手指落入于皖的眼里。于皖到底还是没忍住,抬眸看他一眼,看田誉和坐在对面。他的魂魄追随金炉里的青烟香气而去,从体内抽离。

于皖深深地望着坐在对面的长者,没来由地觉得他像个无措的孩童。于皖想到田誉和没得到回答的问句,想到他话里时不时透露出的对自己的诋毁,还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清晰认知。

倒也并非毫无悔过之意。

若他真的宁愿一错再错下去,也就不会今夜摆在他二人之间的这一场棋。

于皖心头五味杂陈。他对田誉和的感情太过复杂,哪怕早已崩塌摧毁,他也确实真情实意地追逐过他。比起揭露他作恶多端,让他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恶者遗臭万年,让如今还在以田誉和作榜样的年轻弟子和他一样,经历一场信仰的坍塌,于皖到底没忍住,动了劝解的心。

趁着明日还没来,他想劝田誉和主动坦白。

于皖分析道:“我追求的一直只是师父的认可,而你追求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拥护。我要的在门派里就能实现,而你要的必须当上玄天阁的掌门才能实现。其间相差太多,你我抉择后面对的结果更是天差地别,不值得相提并论。”

田誉和看了他一眼,略有不解。

于皖续道:“在我犯错生出心魔后,有师父及时的教导,也有师兄的原谅和师弟的关心。但你一路走来,靠的只有你自己。你所看过的人情世故,所处的环境一直比我严苛得多。你一直活在他人的评价里,活在这种环境和氛围中脱不出身,难免要过分在意,甚至产生扭曲的想法。”

“我能做下与你不同的选择,靠的从来都不是我一人,而是我身边的所有人。我的师门,我的朋友,我早逝的双亲。他们给了我足够多的善意,多到我可以抵抗外界的言语。也是他们的举措让我能相信,世间的善良终归是大过恶语。让我愿意做出抉择,在犯下错后及时克制自己,不打破这一份善意,并尽我所能地将它传下去。”

于皖顿了顿,道:“至于你说的庸庸碌碌活一辈子,我从来都不觉得。于我而言,只要能克制住心魔不再次伤人,就不算活得无用。师兄更是我的亲人,哪怕我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。既然是亲人,也就不存在谁把谁踩在脚底,谁比不上谁的说法。”

田誉和轻笑一声,听过他的长篇大论后,困惑道:“你说这么多,是想表达什么?”

于皖道:“我想劝您,还来得及。事情已经做下了,再追究为何您当年会做出那样的决策,没有意义,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。但是您站出来主动承认,总要好过被揭发。好歹能让人叹一声敢作敢当。你那么在乎你的名声,追逐一生就是怕被人瞧不起,当真能忍受死后背负千古骂名吗?”

田誉和对上于皖被烛火染成金黄的双眼。他猛然觉得自己好像个自地狱里爬出来的不能见光的鬼魂,而于皖的一双眼则是晨曦山间升起的日光。

在于皖的注视下,他的丑恶无法遮掩,他被照得无处遁形。

他本该不是这样的,他的双手原本也是干净的,是可以永远都不会碰取妖丹,沾染人命的。

他看着于皖温和的神情,看着他瞳仁中倒印的自己,心中陡然涌过巨浪般令人窒息的失望和自责。他的指尖抖得像被狂风呼啸吹过的树叶,不住发力,竟将黑色的棋子生生捏碎成粉末。

与此同时,他的内心最深处发出一声质问,自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为什么我当年不能再多等等,等那位子主动让出来,等我不靠外力,也能名正言顺地坐上去?

为什么我会变成现今这个血淋淋的模样?

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模样?

为什么我敌不过欲望,为什么我要将心中的邪念付诸实践?为什么我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内心一点点被欲望侵蚀腐烂,都无动于衷?

于皖给出的答案是,他拥有过身边人给予的充分的善意,所以让他在经历几番事迹后,还能幼稚而坚韧地相信世间的善大于恶。

而他田誉和没有,他太孤独了。他一路走来,连根搀扶的拐杖都没有。他没有拥有过纯粹的善心,所以认为旁人传来的眼神下永远都藏有几分鄙夷,对他一声声的赞扬下其实都是暗讽和妒忌。

所以他最终会迷失在永不停歇的话语和评价里,走上一条伏尸流血的不归路。

田誉和与于皖眼中的自己对视,与于皖对视。于皖一言未发,可他耳边分明有一道清晰的声音,问他:

当真没拥有过吗?

曾经帮助他的同门,在他受欺负时为他说话的师兄,将他引荐给师长的师兄,在他生病时彻夜陪伴关心的师父,于他心灰意冷,沮丧难过时鼓励安慰他的师姐……

他同样拥有过,只是都被他丢在记忆深处,被邪念的深海藏在最底部,被他自己忘记了。

待他好过的人们,若是看到他最终变成当今的模样,大概是要后悔当年的付出的。

他和他们一样后悔。

田誉和笑了。

他笑着笑着,突然伸手往胸口探去,摸到一个瓷瓶。田誉和远转灵力,心间霎时传来一阵割肉刺骨的疼痛。他感受得到血流的涌动,猩红炽热的鲜血正从他的胸膛、从他猛烈跳动的心头上流出,源源不断地流到瓷瓶里,将其间药丸一颗颗激活。

而他与那些人命脉的相连,也随着血滴的流入,一滴滴由他亲手斩断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血流终于和剧痛一齐停下。田誉和低低咳过几声,才把瓷瓶递给于皖,有气无力地说道:“收好了。”

于皖应言伸手接过,还没来得及问,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在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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