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风云(八)(1 / 4)
人一旦获得曾经最为渴望珍视的东西,再主动放开是很难的。
田誉和从一无所有的外门子弟,到最终成为万人敬仰的玄天阁掌门。自此他不用再担心会被任何人嘲讽瞧不起,非但如此,他还将受到所有人的尊重仰望,拥有无限的称赏赞扬。
要他在享受过一番后,白白拱手放弃辛苦多年,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害人偿命才得来的一切,放弃他已经到手的所有好处利益,去实现多年前心中一闪而过的雄心壮志的理想,打破自古以来传承几千年的评判体系,确实不是件容易事。
可他非但没有做到,反而还在一声声尊称中迷失了自己。他知道脚下掌门的位子有多宝贵,能给他带来多少益处和荣耀。他活着的价值全在于此。想要在这个位子上长久地待下去,他必须不断地提升修为,防止被后来者反超,防止有朝一日从神坛再次跌落谷底。
于是他一轮又一轮地猎妖,借着为民除害的名义,在半真半假间夺取一颗又一颗妖丹,填补无底洞一般的贪欲,尽可能地保住来之不易的高位。他甚至不惜以连心丹控制所有人,堵住他们的质疑,将他们的命数掌握在手中,让他们为了自保而不敢与他作对,为了活命而容忍他做下的所有。
一步错,步步错。他彻底扭曲,彻底沦陷在曾经他最痛恨的体系里,坐在由尸骨堆砌而成的位子上,在无人的深夜里洗去手上沾染的鲜血,却深知自己早就肮脏不清。自他在南岭设下那一个计谋的时候,就已经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于皖倒不是不能理解田誉和的所作所为。田誉和入道的前半生都苦苦困在令人窒息的拜高踩低的环境中,像一个硕大的蛹,密不透气地将他束缚在其中。他无法逃脱,只能逼迫自己突破,逼迫自己翻过一重又一重山,解开一道又一道丝线,直到成为玄天阁的掌门。他终于破茧,等待他的却不是成蝶,反而是由内心的欲望和贪婪编织成的另一个蛹。
可于皖能做到的,也只是理解。
他永远不会认可田誉和的所作所为。
就连田誉和本人都无法认同自己的做法。他道:“其实我始终都知道,我终究会暴露的。总有那么一天,会有人发现我做过的肮脏的一切,会有人挺身而出,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,也要还天下一个公理正义。”
“是。”于皖每听他述说一句,对他的失望就沉一分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接下田誉和的话,“世间从不缺乏舍生取义之人。”
棋局还未结束。田誉和叹一口气,道:“你说得没错,世间向来不缺舍生取义的人。所以自宋暮因疑心而离开的那一日起,我就意识到,我活不久了。我一直在等,等着能有人来揭露开我所做的种种,撕开蒙在我脸上的伟光正的面具,将我做下的恶事公之于众。让世人都知晓我本质是一个多么恶毒的人,为达到目的有多么不择手段。”
他朝于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,轻声道:“还好被我等到了。”
早在严沉风麻烦他见于皖之前,他就知道了。
于皖此前心中就有过诸多困惑。田誉和这般做事缜密之人,不肯留下一丝一毫被发现的痕迹,如何会轻信端木诚的话而毫不疑心宋暮的离开,如何不会顺应宋暮的离去而追究到陶玉笛除名的异样举动,如何不会发现严沉风和陶玉笛密切的往来。
但他不好反驳陶玉笛,也时常担心是自己太过多心忧虑。加之田誉和未曾采取任何举动,便认为或许他是真的没发现。陶玉笛苦心谋划多年,行事自然会万分谨慎隐蔽。更别提庐水徽离玄天阁那么远,田誉和不至于把手伸到这般天高路远的地方,毫无察觉倒也算合理。
可现下看来,他们做下的一举一动,实际上从未逃脱过田誉和的视线,都有田誉和在暗处的默许。
他站在高处,好似一个局外人,静默地观望他们奔赴做下的一切,坦然地等待他们用自己做下的事迹刺向自己。
田誉和早知自己必死无疑了。
所以他才能在陈述出他们的计划后,还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于皖下棋,向于皖讲述他的过往和经历,剖露真心。
至此,于皖确信田誉和把自己召来,当真是没有动过杀心,陶玉笛眼下应该也是安然无恙的,只是不知身在何地。他暂且放下心,直视田誉和的双眼,疑团满腹地问道:“既然您早有悔意,为何不能主动停下,而是非要被动地等,等着被发现,被戳破,等着他们采取行动,将您置于死地呢?”
“主动停下,你说得简单。”田誉和满腔的无可奈何,摇头道,“我停不下来的。”
田誉和道:“为了坐上这个位子,当上掌门,我付出太多太多。停下意味着我多年以来耗费的努力都白费了,非但如此,我还要主动向所有人揭露我的罪恶,告诉他们我田誉和就是个彻头彻底的失败者。你们瞧不起我是应该的,因为连我本人都瞧不起我自己。”
于皖刚要反驳,田誉和疲惫的音色又响起,“哪怕我早就累了,我疲惫不堪。我不知道这般欺瞒所有人,每日每夜都要提心吊胆处心积虑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算结束。我是有错,我同样对自己做下的一桩又一桩的事感到恶心,可我不能不继续做,不为我也要为玄天阁着想,我不能让它多年的好名声砸在我的手里。”
“加之我的确没有足够的胆量,主动阐述一切,主动把自己送上身败名裂的结局,只好等着你们出手了。”
田誉和微微抬起头,朝殿外看去,道:“我的结局,早在我利用南岭蛇妖时,就成为定局了,无非是早晚的事。既然横竖都是死,倒不如在这位子上多待几天,多享受几天我这来之不易的成果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于皖,带着几分愉悦,说道:“顺便还能造就几个英雄。”
于皖静静和他对视,眼底浮出怜悯。他看得到田誉和宽厚表象下挣扎纠结,最终歇斯底里全数疯狂的内里,看到他深深陷入名利夹杂的泥沼里,困了几十年近百年都无法逃离。
田誉和可怜又可悲,然而于皖一想到他明明深知自己犯下滔天大错,却从来没有想过收手,反而还在不停地杀戮。田誉和甚至都想过用连心丹控制他,面对他的问题更是没有表露悔恨,甚至还要用玄天阁的声誉给自己的行事辩解找补。
因为他已经犯了错,所以就无法停下了?所以就要一错再错下去,走上残杀的路就无法回头?
按照田誉和这一套理论,他于皖生过心魔,今日也该是十恶不赦的鬼了。
非但如此,田誉和还要在死前的最后一夜,颇为宽容地告诉于皖,他早在暗中掌握全局。是他放任他们查探,纵容他们做下揭露的计策,是他宽宏大量地献祭自己,将他们成就。
明明他本就是罪该万死的,却好像现下的一切都成了他回心转意给他们的赏赐。
曾经于皖借宋暮和陶玉笛的话,依靠他人之口了解他的所作所为,心间对他的印象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,但终归是太遥远,好像也不是太过难以接受。但这一夜,于皖坐在他的对面,听他一字一句亲口述说,亲眼见证被他置于高阁的神像早就被恶念的雨水风化腐蚀的内里,幻灭成灰。
一想到多年前他将这样的人当做榜样,将他视为最为敬仰的人,一心一意地依靠他激励自己,于皖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心头生出股难以掩盖的恶心和厌恶。胸腔翻过巨大强烈的作呕感,来得太过迅疾,压根不容他起身。
于皖皱起眉,急忙侧身弯下腰,一手捂住唇,难捱地闭上眼,发出几声干呕。他的另一手紧紧抓住怄住桌沿,深陷的指尖已然失去知觉,全身的感知都汇聚在翻江倒海闹腾不停的胸膛中,感觉不到任何疼痛。
名贵的檀香尽心尽力地燃烧着,香气不曾停歇地从香炉中徐徐飘出,本该是好闻的,反倒熏得于皖头昏脑涨,喘不过气。
田誉和将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全然收入眼底,嘴角轻扬,慢慢地笑了。他的笑声愈来愈大,在偏殿里回响个不停,掩盖一柱香灰燃尽后簌簌落下的声音。
田誉和笑问道:“于皖,你也觉得我恶心吗?”
于皖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。他手下施力,扶着桌沿缓缓地挺直脊背,转回头。田誉和在满眼期待地等待他的回答,然而于皖无动于衷,对他的期许视若罔闻,轻声说道:“抱歉,失礼了。”
他没有回答,但他的所作所为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于皖已经不想再看到田誉和。他盯向面前棋局,冷声问道:“你派宋暮去北域捉捕白狐,原就是为了让他发现异端,生出疑心,好能出手制止么?”
田誉和也没有自讨无趣地追问。他敛去面上笑意,摇头否认道:“你太高看我了。我到底是凡人之躯,当真没那个能力做到万无一失。”
于皖沉顿片刻,忍下再一次翻涌而起的恶心,才道:“你一直都有收手的机会,却自欺欺人地不肯停下。你最终允许我们做下一切,看上去是直面生死,本质为的是你的自我解脱,而非真心的悔改。”
“就算你自愿赴死,不做反抗,在你登顶的这些年里,因你的计谋死去的那些前辈,以及修炼多年却无辜遇害的妖,都回不来了。”
“你说得对,我追寻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解脱。”田誉和坦荡承认道,“我是个至始至终的恶人,走到今日,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。当年为稳固我的地位,我还将易荣轩提拔上来,为此有意杀害吴衡。他只是其中一个罢了,被我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,多到不知我死后的魂魄要遭受多少刑罚才能抵消。”
于皖依旧低头垂目,默不作声地听着,不肯分出一个眼神给他。田誉和仔细打量他的神色,奈何于皖有意遮掩,田誉和根本无法通过他的面容看破他心间所想。田誉和明白眼前人已经对他彻底心死。于皖收起了一直以来的敬称,哪怕听到他自我厌弃,自我贬低的话,也不再有所触动。
他的漠视一刹让田誉和回忆起很多年,他当外门弟子的那段日子。他早就逼迫自己忘却那些被人歧视凌辱的记忆,但于皖的漠然不动无声地将他刻意遗忘的痛苦回忆唤醒。
于皖分明只是个什么都不如他的后辈,田誉和一招就能了却他的命。偏偏是这样一无是处的人,竟然能高傲地端坐在他对面,无声地同他反抗,对他的做法嗤之以鼻,不屑一顾。
他凭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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