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风云(七)(1 / 2)
田誉和到底是如何得知这些,甚至能推算到分毫不差,于皖已无从得知。他的手紧紧握住剑柄,却没有在田誉和声音落地的同时拔剑而出,反倒是无声地松开了。
田誉和对他们要做的一切可谓了如指掌,若真要采取行动,凭他手段和能力,恐怕他们之间没有一人能安然活到今日。
可他在掌握一切的前提下,采取的唯一举措,竟然只是在百家大会的前夜,把于皖召来,摆下一副棋同他对弈。
田誉和若要动手,早该动手了,如何至于等到这种时候,兜兜转转费这么大一番功夫。于皖把手收回,总算明白他此前说的“只剩今夜还有几分空闲”是什么意思。
于皖将手搭回到桌上,目光坦然地对上田誉和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,道:“既然您已经知道我们要做的事,可否顺便再替晚辈解答最后一个困惑。您今夜独独召我来,不但不杀我,反而邀我下棋,到底所为何意?”
其实他更想问的是,陶玉笛眼下如何,是否还安好,又不太敢问。田誉和坦荡地道破他们的计划,但没表现出杀意,甚至态度还算缓和,让于皖生出一种被放过的错觉。
田誉和笑了。他眼里没有任何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畏惧,也没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悔。田誉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,道:“我说过了,我想重新认识你。”
于皖听罢,也是摇头一笑,道:“我有什么好认识的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田誉和取出颗黑子落下,将中断的棋局续上,“你我本是相像的,不然你也不会仰慕我多年。”
于皖垂下眼,静静地听他讲话,心间因他所说的“相像”二字思绪翻涌,开不出口。待到田誉和落子后,他将右手伸出抬起,悬在棋盘上方。五指倏而一松,掌心的棋子顺势掉落,晃动几下才停。于皖以一指把棋子移到想要的方位后,总算抬眸和田誉和对上视线,叹了口气。
于皖道:“那几年,我一直借您的经历激励自己,没想到……”
田誉和说出他未曾发出声响的后半句话,道:“没想到是假的。”
于皖难耐地闭了闭眼,长睫轻颤,点头算作应答。
于皖在世间活过几十年,细数而来,遭遇的称得上变故的也只有两次。第一次是七岁夜袭家中的狼妖,他一夜之间从娇生惯养、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变成失怙失恃的幼童,好在被陶玉笛及时出手救下,自此拜师入道。
第二次便是他的十七岁,诸生会的失败,情感上遭遇的欺骗,师长冷漠的眼神……种种堆叠在一起,终于唤醒他心中最阴暗的一面,生出心魔伤及李桓山。
而在这其间,在此间还算安稳的十年里,他花费五年结出金丹。剩下的五年中,在他一日日面对停滞不前的修为和陶玉笛有意无意的漠视时,咬牙逼迫自己日复一日地坚持下去,练过一遍又一遍剑法时,靠的都是田誉和,又或者说,是田誉和的经历。
田誉和刚当上掌门那会,他苦心修炼多年的件件往事就被传遍修真界。比起一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,如他这般后来居上,甚至算得上逆天改命的一番举止着实要更引人注意,被人广为传颂,津津乐道。
并非所有人一出生就拥有世家的背景,有一众仙门长辈的提点关心,又或是生来就拥有上等不凡的灵根。世间的大多数人还是平平无奇,以平平无奇的灵根进入平平无奇的门派,做不到最好,也不至于落在最后垫底。
偏生修真界自古以来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即以修为为尊,无情地凭此一条将人划作三六九等,分出高低贵贱。对此种规矩体系心存不满的人,有些强迫自己顺应接受,有些抗拒到底,不愿意单单以此评价人,还有些被苦苦困于其中,甚至因而生出心魔,坠入另一个深渊。
多年来,并非没有凭靠自身艰辛努力,突破灵根带来的局限的人,而田誉和无疑是这些人中最为成功的那个。他的上任好似一阵雨,落在修真界久旱多年的裂口上,更如一阵甘霖,给予那些苦苦挣扎之人予以希望——只要沉下心来修炼,终有一日可以破除天资带来的束缚。
田誉和从不受人待见的外门弟子,到依靠自身发奋得以被长老赏识教导,一步步走到玄天阁十大长老的位置,再到最终成为掌门,带领玄天阁成为修真界百家门派之首。他这些年做下的种种,确实称得上是一段传奇。
那些年于皖一心一意以他的事迹激励自己。于皖的野心没有那么遥远宏大。他没想过要去当什么世间第一,只想着能追上陶玉笛的步伐,追上师兄,能获得陶玉笛的认可,能让他考虑把门派传位给自己。
可惜他的前路最终被自己亲手销毁,怨不得旁人。被封印多年后,重新出山回到派中,于皖最大的心愿早就从有所作为变成克己复礼,变成压抑住心魔,不要再伤害到任何人。
至于年少时的那一个榜样,被他埋在心底,被他留给了那个少不更事但尚且还有一腔热血的自己。
自被陶玉笛封禁在山中后,他便很少会想起田誉和,想起他走过的路,更不会再从中获取慰藉。二十年恍然而过,直到翻开生死册的第一页,在首位看到这个他曾烂熟于心的名字时,于皖才忆起来,很久以前,他靠着这个名字,熬过一段不算太顺利的岁月。
可宋暮却告诉他,田誉和一夜突破困境,当上掌门,凭借的根本就不是多年的苦心积累,而是妖丹。
是难以启齿的,被明令禁止的捷径。
说不寒心失望是假的。那个曾经被他一直放在高处供于敬仰,心怀敬意的前辈形象一朝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阴险狡诈,机关算尽的身影。更别提在此之前,于皖刚和田誉和见过面,和他一同去过岩洞,切身体会过他的善意。
于皖只能庆幸,还好是被如今的他得知,而非年少的自己。若那个苦苦修行的少年人知道自己一直尊敬的前辈,表现出的所有行为不过都是张虚伪奸诈的面具,是批了一层伪善的皮,不知会崩溃成何种模样。
况且能触及真相,总比一直被欺骗,永远被蒙在鼓里要好。
于皖仔细地打量坐在对面的田誉和。曾几何时,他在诸生会上远远遥望坐在首席的田誉和,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能听到他慷慨激扬地发言,鼓励在场的所有后辈。那时他明知无望,却依旧希望或许能被他投来道目光,甚至说上一句话。
至于坐在他的偏殿里,坐在他的对面,和他共下一局棋,甚至听田誉和反复陈述要重新认识自己,皆是以前的于皖想都不敢想的。
而此刻的于皖,虽说得到了多年前不敢想象的机遇,距离近到足以将田誉和面上露出的些许憔悴神色都捕捉在眼底,奈何心中想法早就不可避免地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于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仿佛能看到其间包含的愁绪,道:“最初我听说您以妖丹提升修为,还是师弟转述。他说那些多为流言,无凭无据,怕是有人嫉妒您,妄图害您而故意捏造。加之我也拥有些类似的经历。我很清楚,其实许多事都是无凭无据的,不过是说得人多了,一传十十传百,在口口相传中也能生出根,就好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。”
“所以没往心里去。”
“那后来呢?是谁告诉你真相,让你相信一切的?”田誉和揣测道,“应当是宋暮罢。”
这个人选确实很好猜。陶玉笛不在派里,更不可能是严沉风,只会是宋暮。
于皖点点头,反正早以被他识破,隐瞒没有意义。于皖道:“他是因去北域寻找狐妖而发现异样,后来又借小狐狸辨认出您送他丹药内隐藏的妖丹。哪怕亲眼所见,他也是不信的,所以他去找端木诚,被证实一切。而我在听过他的话后,同样不得不选择相信。”
“探及本相,知道您的确做过那些事,我实在很失望。”于皖沉沉地望着田誉和的双眼,“不过我接受您的真实面孔与我一直相信的有所出入,甚至是截然不同。我依旧对您心存感激,今日相对而坐,借这个机会,刚好能当面对您说一声感谢。”
田誉和笑问道:“为何?”
于皖道:“因为您确实给过我鼓舞。这与您究竟以何种方式突破困境、当上掌门无关。在我十几岁,孤身一人熬过后来的几年时,一直都是依靠复述您的经历,规劝自己坚持下去。”
“不,于皖,你错了。”田誉和摇头叹道,“你该感谢的是那个被造出来,完美无瑕,从没动过心思害人,坏过规矩的田誉和,而不是我。”
于皖苦笑一下,思忖道:“也是。”
“我刚入道之时,就被人瞧不起,好不容易才拜进玄天阁的门,被收为弟子。”田誉和示意于皖下棋,口间继续述说着他的过往,“但因我灵根平平,做了好几年的外门弟子。其他弟子都开始炼气筑基,甚至结出金丹,我还在一天天地给他们打水洗衣,清扫庭院。”
“偶尔有几位师兄看我可怜,会帮我说几句话。也是在师兄的帮助下,我才能真正拜师,跟在师父后面学习丹药一道。”
黑白子一颗颗落在棋盘上,田誉和的过往也随之一幕幕缓缓铺开呈现在于皖眼前。
“小时候我以为能被玄天阁收下就好,后来我想着能拜师入道不要再打杂就好。待到真正拜过师,我才发现,原来这才是一切的开始,是真正的源头。”
“永远都有人在你之上,甚至新来的弟子,因灵根优异也能轻易将你反超。”田誉和的声音顿了顿,腔调里染上愤愤不平,“只要在这修真界一日,修为高低的歧视就无处不在。有时候我实在想不明白,上古时期战乱纷争不断,修为高强的人能保护到更多的人,承担下更多责任所以受人爱戴,确实没错。可如今天下一片祥和,为何还要沿袭这种传统,叫一辈又一辈的人都苦苦困在里面。”
于皖盯着棋局,五指弯曲又展开,沉默不语。
田誉和根本也不在乎他的回应。他压抑了太久太多年,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发泄的出口。于皖无言的倾听恰好符合他的要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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