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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故乡(2 / 2)

苏仟眠捉摸不透他的心思,想到可能是他自过完年后一直在外奔波得不到歇息,回来没歇个一两日就又要走,才会产生别离前的不舍,顺应地说道:“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。”

“不止是喜欢。”

纯净的黑色化为点点笔墨,在于皖的眼前展开绘出一副水墨画,大片大片的留白是墙,落下的滴滴墨点是瓦,笔锋轻提,勾勒出顶上飞翘的角。

陶玉笛带着他们种下的一株株嫩柳,成为画上唯一一抹青碧。

“是……爱。”

他爱这里的一切,爱这里的一砖一瓦,爱这里的一草一木,爱这里的无论是长在枝上还是飘落的柳叶,爱这里的无论是盛开还是凋谢的花,更是爱这里的每一个人。

于皖道:“我现在想来曾经因传位的事和师父置气,也会觉得可笑。其实传给谁都一样,不要传给我才是最好。因为我没有能力,没法把门派继承发扬下去。”

“我时常还会有过一个非常自私的念头。”于皖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会和苏仟眠说起这些。或许是深夜总要多情多愁善感些;或许是此前述说的种种往事将他藏在心间的感情唤起;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,明日的走也意味着陶玉笛筹谋多年的计划走到最后一步。他是入局的人,能不能平安顺利地回来还不一定。

于皖将他自私的念头说了出来:“看着庐水徽越来越好,好像能视作另一种于家的延续。只要她一直能在这里就好,就能保护到这一方百姓。至于有没有我,其实根本都不重要。”

“不算自私。”苏仟眠道,“是你做下的决定。没有你就不会有这个门派,没有你就不会完整,你最重要。”

苏仟眠感受得到于皖对这里的感情,理解那一个他不太好意思轻声道出的“爱”字。于皖在山里练剑时,时常会停下,一个人静静地站着朝这里眺望,或是御剑到半空中静静地看。

而他宁愿隐忍,甘愿自愿背负下那些,也都是因为他对这里用情至深,爱到愿意奉献自己,只为守护这里的一切。

苏仟眠紧紧抱着他,好像抱到自他血肉里长出来的白墙黑瓦。

心头猛地生出一股烦闷,苏仟眠把手轻轻松开,后退一步怔怔看着于皖的背影,想出声问一句,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?

他又不敢问,因为他知道不会得到想要的那个回答,他知道于皖还没有真正地接受他。他可以抱到于皖,于皖也会被迫地接受,不再拒绝挣扎,可那并不意味于皖就已经完全接受了他。倘若于皖真的接受他,为何被他抱住的瞬间还会受惊发抖,为何从来不肯伸出手回抱住他。

圣人尚且有私心,何况他苏仟眠也不是圣人。他愿意付出守护于皖,也一直是想要他能回头看一眼,想要名为得到的回报的。

而在这个夜晚,苏仟眠恍然悟到一个事实。于皖并非感情淡漠,并非内里凉薄冰冷,只是他将情感全部都投入耗费在这个名为庐水徽的门派里,以至于无法分出多余的感情给他。

他是这样深爱这个地方,可说到底呢,他们还是连帮他反驳解释一句都做不到。

恍惚间,苏仟眠想起他去找陶玉笛学笛子时,十分寻常又冷漠的一句冷嘲:“他哪里值得你做这些。”

类似的话,不知于皖曾经听过多少次。怒火不可抑制地重新燃起,苏仟眠突兀地觉得委屈,替于皖也为自己。他体内涌起强烈的不公,不顾后果地将心间泛起的悲鸣道出:“明明他们才是不值得你做这么多。”

苏仟眠抽手时,于皖以为他是打算走,没想到想沉默片刻后,等来是一句不满。

兜兜转转,还是回到最初争执的点上。

合着他此前那一番剖心置腹的话都白说了。

于皖不解地回过身,见苏仟眠神色异样,还是选择将怒气压下,微微皱起眉,喊道:“仟眠?”

苏仟眠作为旁观者,作为过客,光是听过竟然都觉得寒心。可于皖身在局中竟然一直不自知。苏仟眠想把他喊醒,道:“你把他们视作亲人,为他们甘愿隐忍,可他们又对你做了什么付出多少呢?是保护你不受伤害了?还是从来没有冷落过你?若他们真的关心你,怎么会忍心让你独自担下一切?他们一直都是在辜负你!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付出,还要为了不得罪人让你不停地牺牲!他们把你视为亲人了吗?我不信!我根本不信!”

“我不信有人能看着亲人受苦受难可以无动于衷!”

于皖刚缓解些许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。苏仟眠每发问一句,他的脸色就白一分,血色就少一分,整个人一点点化成张苍白无力的纸片。于皖瞳孔放大,抑制不住地浑身剧烈发抖。他双唇翕动,竭力保持平静,扶住桌沿才勉强能站稳。于皖垂下头,声音颤抖着说道: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
“你如何会听不懂。其实你一直都是知道的,只是不想面对罢了。”苏仟眠怒不可遏,理智崩塌,“我去找陶玉笛学笛子的那几天,他都不愿在我面前说几句你的好话。那以前呢?要不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区别对待有意冷落,你如何至于沦落到靠那种事去寻求一个认可,如何至于和纳兰家有牵扯,引出往后的种种事端,最后生出心魔!”

“苏仟眠!”于皖怒喝一声,说罢便弯腰捂住唇。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。苏仟眠按捺住上前关切的冲动,站在原处与他一步之距,带着满腔烧得几乎耳鸣的火焰,毫无动作地咬住唇,深深将他的举动望在眼底。

喝下去的冷茶翻涌,在于皖内心深处长出个刺猬,一边挤压占据他最柔软的深处,一边由内而外地竖起利刺划破他一直以来的自我安慰,将他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事实呈递在眼前。于皖浑身颤抖,不敢闭眼,生怕一旦落在黑暗中就会被那些午夜梦回时滋生的抱怨打倒,再也走不出来。

他呆滞地望着地面,无力地自我辩解道:“不是的。”

于皖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,只觉浑身虚脱无力,头眼发晕。他尽力撑住站住不倒下去,低头喃喃自语,说来说去却不过是反复重复说过的三个字。

苏仟眠话一脱口就后悔了。两年多,几百个日夜的相处,他从未见于皖发过像方才怒喝那般大的脾气。看着他失魂落魄,苏仟眠愈发地自责内疚,眼泪都要掉下来。

苏仟眠心道,他不想清醒又如何呢?他愿意付出就付出,不愿面对就不面对好了,为何不能遵循他的决定,而是一定要逼他认清呢?反正今后我都会陪在他身边,我保护好他替他挡下那些伤害就好了,为什么一定要他痛苦地清醒呢?

苏仟眠当即收敛浑身的气性,放软声音,动作也是轻柔的,抬手抚上于皖抖动的肩膀,探身至他眼前。他的手安抚地轻拍于皖的后背,歪头注视他的双眼,轻声道:“对不起,是我不好,是我一时没控制住。我不该妄图揣测你们师门之间的关系,不该怪他们,我没经历过那些,不知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,根本没资格怪他们。”

苏仟眠歪头,于皖便偏头。苏仟眠伸手,于皖便回身,不准他碰,浑身写满抗拒。他伸手指向门外,根本不愿看苏仟眠一眼,用沙哑的嗓音无情地说道:“你回去罢。”

“师父。”苏仟眠哪里放心他这幅模样独自留下,放软声音祈求道。

于皖无动于衷,还是看也不看他,冷声重复一遍,“回去。”

苏仟眠不敢违逆,只怕留下会更糟,不得不把伸出的手收回,妥协道:“好,我回去,你不要再生气了。”

一步步朝后退去,苏仟眠两眼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。奈何于皖留个背影,头又深深垂着。苏仟眠看不清他的神色,看不到他的眼睛,满心忧虑地放缓动作,一点点把门关上。

门缝越来越小。就在他已经做下在外守一夜的决定,将门关实,彻底将他和于皖隔开的一瞬,苏仟眠猛地听到屋里传来一声拔剑出鞘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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