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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故乡(1 / 2)

苏仟眠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回去的,一抬眼,就看见于皖站在院里的柳树下等他。
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于皖开口便是关切,声音一如往常地温和。

见他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,好似一束光,把脑海里不受抑制的浮现幻想的各种场景驱散,苏仟眠终于得到片刻心安。他有意地稍稍下移视线,朝于皖的手腕看去,那里光洁完好,白得和刚从云里落下的不染凡尘的雪没有两样,无论伤痛还是疤痕都已经痊愈,什么都没留下。

越是完美无瑕,苏仟眠心里汇聚的绝望就越重,迎面窒息地将他卷入,如滚滚巨浪涌过云霄,吞噬过天地。他的胸腔里涌满冰冷刺骨的咸腥苦涩的海水。

无论他多么不肯细想不敢回想,那些过往都是既定的事实而非平白的捏造。于皖受过的苦楚遭受的嘲讽并不会因他的胆怯就消失不见。哪怕他如今身上已经没有伤痕,不代表他曾经就没有遭遇过那场施暴。

“我……”苏仟眠怕被他看出异常,却又实实在在地没来得及想出借口,只能换成关心,“你在这等多久了?怎么不回屋歇着。还没入春,夜里挺凉的。”

“仟眠。”殊不知于皖已将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。于皖神色一凛,沉声道:“你来,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
苏仟眠忙上前几步跟在他身旁,鼻尖嗅到他身上一股极浅淡清冽的梅花香,像日暮时分天边丝丝缕缕的浅云。他混沌的思绪也因而被点醒,终于编出句解释,道:“我向掌门问了些诸生会的事,所以多耽误一会。”

于皖脚步一顿,没说话,侧目看他一眼后,又重新往前走。掉落在他乌发间几片明黄的蜡梅花瓣随他的步步走动隐入更深处,终于有片晃晃悠悠地飘落,被苏仟眠小心地伸手接在手心。

待他意识到这枚花瓣背后的意味时,已经随于皖走进屋里。

于皖站定,无力地靠在书桌前,叹过一口气,才扭头朝苏仟眠看去,道:“你借还棋去找祈安,实则是为了向他打听纳兰荣?”

苏仟眠点头,谎言被戳破也没有任何辩解,平静道:“你都听到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于皖收回视线,目视前方,“你迟迟没回来,我有些不放心,打算去看一眼,正巧听到你对祈安发脾气。”

于皖声音略有一顿,再发出时骤然发冷发紧。他微微眯起眼,重新看向苏仟眠,忽视过他眼里一瞬流露奔涌出的喜悦,道:“我应当从来没有这么教过你,更没有允许过你这么做。”

苏仟眠一惊,心头刚因他关心而染在怒气山头上薄雾般的欣喜倏而不见。山影完完全全流露而出,但苏仟眠不可能朝于皖发怒。他闭上眼,吸过几口气,将心间情绪完全压住后,才对上于皖凌厉的视线,开口道:“我知道,我的做法不妥当。可我只要一想到他们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辱而无动于衷,我……”

苏仟眠突然停住。他再次闭上眼深深吸气,双手紧握成拳,尽力不在于皖面前发作。

“别这样。”于皖沉静地看着他忍耐,看着他将眼底闪过的金色和腕间流动的碧色收起,柔声劝道,“他们没有无动于衷,是我不让的。”

“是,林祈安和我说了。”苏仟眠偏过头答一句,“可……可一句你不让,他们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吗?这些年难道就任由那群人笑话你污蔑你,甚至都不愿维护你一句吗?!”

他终究还是没有忍耐住满腹喷发的怨气。苏仟眠说罢,急急地解释道:“我不是要冲你撒气,也不是否认你做下的决定,我只是、只是心疼你遭遇的那些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于皖十指不自觉地扣住桌沿,声音平静得像块光滑的鹅卵石,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
甫一踏入林祈安院里,他就听见自屋内传来的苏仟眠的怒吼声。他们此前说过什么于皖一概不知,但凭借苏仟眠的发问也能明白一切。林祈安既然愿意告诉苏仟眠,于皖自是不好贸然出面打断。

他不想偷听,哪怕院里受惊的橘猫扑来挠衣角寻找安抚,也没能将他留下。于皖垂眼看那小东西一眼,心中感慨遗憾它出现得太过不合时宜。他甚至都没有弯腰,转身快步离开。不过夜风吹起时,吹来几朵蜡梅花瓣留在他发间,彰显他来过的痕迹。

“你是太过担忧我,才会觉得他们没有作为,从而迁怒生气。”于皖抬手揉了揉眉心,发现指尖尽是碎木屑。木屑折射出微微的光点,倒印出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一幕幕不堪过往。于皖有一瞬的出神,手指摩挲几下,碎屑掉个干干净净。

他收回思绪,把自己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出来,将视线转回苏仟眠身上。后者的怨怒太深太重,从他话语间流露出来的不过沧海一粟。

于皖继续说道:“但事实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师父他们并非不在乎我,恰恰相反,他们一直是想要帮我讨个公道的,只是我没同意罢了。”

“当年也好,后来也罢,一直以来,都是我一人作下的决定,与他们无关。你也是因为关心我,才会生气。”于皖起身,一步步走到苏仟眠身前,注视他燃着怒火的双眼,一字一句道,“既然如此,仟眠倒不妨把心中的气愤全发泄在我身上,要怪罪也全都怪我。”

苏仟眠猛地瞪大眼,凝视他的双眼,不说话,只是摇头。

见他迟迟不肯动作,于皖提醒道:“只限今晚,明日去到玄天阁就没机会了。”

“我心痛还来不及,怎么舍得对你生气。”苏仟眠终于张开口,苦笑一声后喃喃自语道,“我只恨我自己,恨我怎么出生那么晚,恨我怎么不能抵挡在那时的你面前,害你独自承担下一切。”

于皖站在他对面,听过苏仟眠的低语后,轻叹一口气。他抬手摸了下苏仟眠的头顶,劝慰道:“恨自己就更没必要了。你知道就知道罢,不过是些陈年旧事,早就过去了,不值得也没必要再费心思在上面。”

“怎么就不值得?”苏仟眠抓住他的手,目光如炬,“纳兰荣分明是胡搅蛮缠,仗势欺人,你明明没做错,为何要一直忍气吞声?难道你甘愿一直活在别人的谩骂嗤笑里吗?你愿意我还舍不得!我也不信有人愿意这么活着。你口口声声要我爱惜自己,可你怎么不停下看看,你又哪里有爱惜自己的样子?”

于皖微微用力,将手抽回。虽说他理解苏仟眠话里的愤怒,理解苏仟眠的怨气从何而来,但还是难免要因他不依不挠的追究而生出些许愠怒。

于皖尽量心平气和地出声解释道:“修真界的事,尤其是门派和世家之间的弯弯绕绕,哪里是那么简单的。你都明白他是仗势欺人了,我不忍着,难道要让原本纳兰荣打我一顿,发泄出气后就能平复的事愈演愈烈,让师父他们为我去得罪人、得罪纳兰家,得罪纳兰家背后的门派,最后落得个在修真界无法立足,甚至无家可归的结局么?”

“我唯一能做的,不过是忍下罢了,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护他们。”

“甚至这都算不上保护,只是不牵连。”于皖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修为低下,还入了歧途,心魔发作伤害师兄,已是废人一个。但只要我忍下便能不让他们因我遭遇不该有的伤害,树立不该有的仇敌,门派更不会毁在我手里,还能继续发展下去。这是最好的结果,我求之不得。”

“还有。”于皖背过身走到桌前,兀自地倒了杯冷茶灌下,浇灭心中的火,望向窗外和苏仟眠的眼一样漆黑的夜色,继续道,“我并非没有错的地方。我既然贪图她世家身份带来的荣耀,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。更别提我还让她在师门上下丢脸,害她大病一场。”

“世家之女被不入流的血统交杂的无名小辈抛弃,整个纳兰家怕是都因此蒙羞。我合该是要被记恨,要为我不妥的举动承担后果。”

“不是的。”于皖是因他的发问才说下这么多,话语间夹杂着自我否定,让苏仟眠听得心痛不已。他当真希望那些往事对于皖来说就是过去了,永远不要再被提起产生新的伤害。而苏仟眠不会选择放下。他理解于皖的做法,不代表他不想为于皖讨一个公道回来。

苏仟眠一直没敢打断于皖的话,被迫静静地倾听接受,只来得及否认他的最后一段,“你怎么就知道,她当年到底是为真心,还是不想输下赌约才来找你呢?”

于皖轻笑一声,摇头道:“是与不是,如今追究都没有意义。要不是金陵凑巧遇见,今生我都不会再和他们有交集。”

苏仟眠茫然地张了张口,还是把能想到的所有安慰的话都吞下去,压在嗓子眼里,换做沉默地走上前,伸出双臂,无声地从背后把于皖拥住,把他护在怀里。

于皖一惊,双肩一耸又缓缓松下去,任由他抱着,感受到苏仟眠将下巴抵在肩上。于皖没回头,依旧是看着夜色,好像借此看着苏仟眠的眼睛,轻声问道:“还生气吗?”

“生气。”苏仟眠闷声道。他盯着自己环在于皖腰间的双臂,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好了。他势必要去找纳兰荣一趟,要他为于皖道歉。就算当年于皖的确有做得不够妥善的地方,纳兰荣的做法也太过分。如果没人在背后推动助力,那些谣言如何会纷纷扰扰传过二十年都不肯消散停歇?

更别提当年到底是谁辜负谁还说不清。

不过苏仟眠没打算把心底的计划告诉于皖。他知道一旦说出口,得到的定是阻拦。他孑然一身,没什么好被连累的,也有能力让纳兰荣顺从就范,只是不得不要顾及于皖的感受,保护好他和他的门派不受入纷扰,以免违背他的初衷。

思及至此,苏仟眠抬起头,顺着于皖的目光向外望去。夜深人静,屋外静悄悄的,什么声响都没有,错落有致的间间院落和白墙黑瓦被夜色一口吞没,什么都看不到。

于皖一声轻微的叹息落在苏仟眠的手上,散在寂静无声的夜里。苏仟眠以为他是因自己的纠缠不休而烦恼,道:“我没有生气了……对不起。”

“道什么歉?没事就好。”于皖笑一声,却挡不住嗓音里流出的疲惫,“我只是想到明天就要离开,舍不得。”

苏仟眠困惑道:“不过是去个三五日,很快就回来了,为何不舍?”

于皖摇摇头,继续扭头望着窗外,遗憾是夜太黑,无法将所有景色都收入眼底,哪怕他已经看过无数次,不用看都将屋顶上瓦片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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