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灯会(1 / 3)
上元节的夜晚,金陵城内灯火辉煌,宛如白昼。
这一年恰巧是癸卯兔年,城墙边立了几个人高的兔灯,以竹作骨,糊上白净的宣纸,内里蜡烛点亮,两只耳朵随风轻轻摆荡,栩栩如生。入了城,可见大大小小的巷子上也挂满兔形和各式各样圆形方形的灯笼。秦淮河上飘满莲花灯,歌女簪着金钗坐在画舫里,纤纤玉手将琵琶奏起,婉转的歌声被风吹进游人耳中,夜空中充斥着香甜的脂粉气和爆竹烧过的硝烟味。
于皖幼时虽来过一次,除了记得见过许多样式的灯笼,再没别的印象,故而对于今日盛景也是赞叹不已。
城内的主街纷纷拥拥,父母皆是紧紧牵着孩子的手,生怕被人流冲散,也有不少少男少女结伴出行游玩。苏仟眠半步不离,恨不得和于皖肩贴着肩走,一只手探出好几次,有一次甚至都碰到了于皖的手背,最后却还是缩了回去。
于皖并非没有知觉,也知道他是担心,遂而宽慰道:“放心,走不丢。”
“你是不会走丢,我只是怕……”苏仟眠话音一顿,扭头看他,没说下去。
于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,苏仟眠分明还在对方才的一幕耿耿于怀。
他二人自城外而入,驻足惊叹那巨大兔灯时,旁边正巧有几个少女嬉笑打闹,其中一个没注意,后退步时脚下一滑,竟直直朝于皖撞来,被他抬手扶住。
“当心些。”他柔声道。
少女霎时囧红了脸,道了个谢后快步跑去,找同伴算账。在于皖看来,她分明是因为差点在众目睽睽下摔倒,结果被个陌生男人解救,从而窘迫尴尬得脸红,压根没有别的意思,但在一旁无声注视的苏仟眠,显然是想歪了。
“别多想。”于皖劝道,“你瞧这街上熙熙攘攘的,看灯都来不及,哪有心思管旁人长什么样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苏仟眠道。
于皖今日依旧穿着那件桃粉的衣服。他本是想换回往日的蓝衣,但耐不住苏仟眠来前的软磨硬泡,什么新年就该穿新衣,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该打扮漂亮些云云。苏仟眠央求了半日,提的又确实算不得多过分无理的请求,于皖便答应了他。
至于出门前,苏仟眠提出要给他编发,还是被于皖以不妥当的理由回绝了。
于皖抬起手,垂眸看了一眼,袖口的云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,好似淌过流动的金沙。
兴许今夜,是他最后一次逛金陵城的灯会了。
思虑至此,于皖不觉轻声叹一口气。苏仟眠在四周嘈杂的人声、歌声以及小摊小贩的叫卖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,不解地问道:“为何叹气?”
“没什么。”于皖放下手,朝他露出个毫无破绽的笑。
苏仟眠思索道:“是不是走累了?要不歇会再走?”
“按师兄的话说,还没走过一半。”于皖轻声道,“若是你累了,倒也不妨停下来歇会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苏仟眠为了证明,说完又补充一句,“背着你走完都行。”
于皖权当没听见他后面的一句,只道:“不累的话,就继续走吧。”
街上人太多,二人不得不走走停停,就这么半挤半推间,走到尽头,才不至于摩肩擦踵,终于能在勉强开阔些的地方喘出口气。于皖也借此看到不远处一个卖兔子的小摊,欣喜道:“这里竟还有卖兔子的。”
“要不要去看看?”苏仟眠提议道,“反正灯会也看得差不多了。”
于皖应下一声,还未迈步,又听苏仟眠说道:“我就不去了,会吓到它们。刚巧看到些想买的东西,一并去买了。”
“怎么这会又放心了?”于皖笑着打趣道。
苏仟眠也是一笑,道:“我待会来这里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于皖说罢,往小摊走去。摊位旁边围了不少孩童巴巴地看,一个个兔子不过拳头大小,被放在木箱里,挤成一团,像圆滚滚的白雪球。摊主是个白净男子,招呼道:“这兔子好养活的很,客官来一只?”
“养一只好,还是两只好呢?”于皖问道。
摊主忙比出两根手指,道:“那自然是两只好,养一对,能给您再生一窝小兔子!”
他的语气颇为夸张,旁边围观的孩童都笑了起来,于皖也一并跟着笑,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。兔子朝他睁开红色眼睛,竟然主动蹭他的指尖。于皖心间欢喜,话里却满是遗憾,道:“我恐怕没机会养了。”
摊主和善一笑,不再搭理他,继续朝街上吆喝。于皖见他不驱赶自己,索性趁机多摸会兔子,等苏仟眠回来,正是被兔子逗得心软化成水时,耳边有个略带熟悉的女声传来,喊他:“于皖?”
于皖扭头望去。
来者依旧是一袭耀眼红衣,身材高挑,柳眉凤目,眉宇间透露一股英气。于皖愣神片刻,直至手下的兔子竖起耳朵蹭过手心,才反应过来,起身朝她温和一笑,道:“好多年没见了,纳兰语薇。”
纳兰语薇也是一笑,欣喜道:“我还当认错人了。”
于皖轻轻摇头,道:“没认错。”
“换个地方说话吧,这边有点吵。”纳兰语薇说罢,扭头示意。
于皖犹豫一下,才跟上她的脚步,刚在河边停下,就听纳兰语薇开门见山地说道:“当年我生病和你根本就没有关系,只是没想到他会做得那么过分……抱歉。”
“这声抱歉该我说的。”于皖沉沉看她一眼,又别开视线,望着飘满花灯的秦淮河,轻声道,“是我不信你,不分青红皂白地让你在师门面前丢脸。你兄长是心疼你,能理解。”
“他实在是被骄纵惯了,根本不懂得收敛些。”纳兰语薇闭上眼,叹一口气。
“别这么说,不过是各人脾气不同罢了。”于皖温声劝道,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千万别因我一介外人损坏你们兄妹的关系。”
纳兰语薇无奈地笑了一声,沉默片刻,才问道:“听说你回了门派,今日是和师兄弟一起来看灯吗?”
“没有,和徒弟一起来的。”于皖话音未落,就见纳兰语薇直直看向他的身后,猛地瞪大眼。未等于皖回头看,一声讥讽的笑已先行传来,“哟,就你还能收徒弟呢?”
是纳兰荣。
于皖脊背猛地绷紧。肩膀被狠狠撞过一下,他也没说话,沉默地给来者让路。纳兰语薇赶忙上前几步,皱眉道:“不是让你等着我的吗?”
纳兰荣走上前,把手中一包糕点递给她,看都不看于皖一眼,腔音略有不满,“语薇,没想到你把我支开去排队,竟然是为了来找他叙旧。”
“不过是恰好遇到,说几句话。”纳兰语薇道。
于皖及时接话道:“你们慢慢聊,我先走了。”
“慢着。”于皖刚转过身,纳兰荣的手已然搭上他的肩。于皖刚放松些许的脊背再次紧绷,他没有回头,而纳兰荣已经凑上来,手下力道加重不允他离去,扬声问道:“不是说和徒弟一起来的吗?你徒弟呢?”
于皖不想和他发生争执,平静地答道:“买东西去了。”
转码声明: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,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,请您支持正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