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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灯会(2 / 3)

“编,接着编。”纳兰荣冷笑一声,“修为不行就算了,还满嘴谎话,哪里会有人肯拜你这样的人为师。”

“哥。”纳兰语薇看出他有意挑衅,急迫地喊了一声,抬手就要把纳兰荣拉回来,却另有人快她一步。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人怎么来的,眼前恍惚闪过个身影,待到看清时,纳兰荣的手已经被紧紧握住,被举在空中。

肩上倏而一松,于皖偏头,刚好对上苏仟眠关切的视线。苏仟眠急迫地说道:“我来晚了,师父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于皖说罢,见他手间握着纳兰荣的手腕,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,纳兰荣满眼愤怒又挣脱不得,忙道,“快松开,别伤到人。”

苏仟眠总算大发慈悲地愿意给纳兰荣一个眼神,狠狠甩开他的手,冷声道:“伤到就伤到了,反正是他先对你动手动脚的。”

“你——”纳兰荣指着苏仟眠,满脸不可置信,无奈理亏,说不出话。苏仟眠朝他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,缓缓道:“怎么,我说错了?”

“仟眠。”于皖只怕再不出声制止,他二人会在街头大打出手。纳兰语薇同样趁机挺身挡在纳兰荣身前,满含歉意地看于皖一眼,无声地以眼神暗示他离开。

于皖颔首作答,轻拍一下苏仟眠的肩,说道:“走了。”

于皖带苏仟眠走到近处的一座桥上停下,扶在栏杆处不说话,扭头望去,纳兰语薇和纳兰荣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人海里。他仰起头,抬手捂住眼睛,仿佛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开,泄了气。江上的风吹乱他的发丝,五颜六色的琉璃灯更衬得他肤若凝脂,上好的羊脂玉都过犹不及。可苏仟眠分明看到他紧紧扶在栏杆上的手,看到他手握紧成拳又松开,看到他手背上蜿蜒而出的青筋。

“师父。”苏仟眠轻轻开了口,“对不起。”

于皖不解地扭头看他,满腔困惑道:“为何道歉?”

“我看到你同她说话了,原想着是旧友相逢,不便打扰,没想到……”苏仟眠话音一沉,自责而内疚地叹了口气。

“和你没关系。”于皖摇头道,“更不要因此责备自己。”

苏仟眠应一声,把手里的一个糕点递至于皖的唇边。于皖愣了一下,才伸手接过,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梅花糕,趁热才好吃,现在估计都凉了。”苏仟眠道。

“是温的,不算凉。”于皖咬了一口,指向他怀里抱着的那包,“这里面呢?”

苏仟眠把纸袋打开,一样样给他解释道:“有红豆糕,绿豆糕,大概十几种,我每样都要了两个。师父觉得梅花糕怎么样?”

苏仟眠此刻直直望向他,期盼他答复的样子,实在与方才冷脸的样子截然相反。于皖不禁笑道:“你变脸未免太快了。”

苏仟眠也是笑。他看得出于皖若无其事下隐忍的痛苦,知道方才的人恐怕于皖并不想主动提及,所以问也不问。

但这不代表他选择放过了那个对于皖出手的男人。

岸边传来阵阵喝彩声,不远处的一艘船舱间走出位红衣女子。她轻施一礼,十指抚过身前的古琴,悠扬婉转的歌声伴随江水起起伏伏的波纹,荡入游人的耳朵里。

于皖一口口咬着梅花糕,静静望向歌女,听她唱道:“情脉脉,意忡忡,碧云归去认无踪。”*

“只应会向前生里,爱把鸳鸯两处笼。”*

“我前几日与你说,曾有过情的女子,便是方才遇见的那位,名叫纳兰语薇。另一位是她的哥哥,纳兰荣。”于皖吃完梅花糕,突然开了口。

苏仟眠上前一步,走到他身旁,道:“你若是不想说,就别说了。”

于皖道:“诸生会上,大师兄夺了名次回来,师父很高兴,对我则更失望。他本是建议我再修炼几年,参加五年后的下一届的,但我不依,一定要和大师兄同年参加,要证明给师父看,结果输个彻底。”

歌女悠悠一曲唱毕,江上只留风声。于皖看着一朵朵飘向远方的莲花灯,继续道:“回来后我颓废了一段时日,无心练剑,也不愿见人。我太渴望得到一个认可了,哪怕不是修为方面,所以答应了她的追求。此外也有虚荣心作祟的缘故。她来自修真世家,多少人钦慕不得,却愿意主动来庐州,为我过生辰。而纳兰荣一直对我不满,觉得我是贪图世家的人脉和资源才答应她。”

“我从没这么想过,那会最是敏感、自尊心最强的时候,总想着要争口气,生怕被人瞧不起。可和她在一起后,我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情爱上,想借此逃避我天赋低下,修为停滞的事实。”

“直到后来的某一日我去找纳兰语薇时,听到她几个师门的议论,说她其实根本就瞧不上我,只是因为一个赌约才去找我,一直以来,也根本没想过要真的和我在一起。”

“我觉得受了欺骗,受到天大的侮辱,不分青红皂白地去找她,甚至都不过问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,那几个人说的话是不是恶意的猜测,就在她一众师门前和她两断,害她丢尽颜面,甚至重病一场。纳兰荣因此记恨我,让我的名声一败涂地,倒也没错。”

苏仟眠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见于皖的自我剖析,能窥探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和挣扎的过往,又或许这些话已经压在他心头压了太多年,今日意外的插曲刚好是个契机,让他可以借此发泄。

说出来总比一直堵在心里要好。苏仟眠恨自己不会安慰人,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,半晌后才把买来的糖人递上前。于皖先是一怔,而后伸手接过,和他道谢。

苏仟眠痴痴盯着他,看他扬起温和的笑,眉眼都是弯的,看着看着,一股无力感像潮水般涌来,涌过他的心头,令他窒息。

于修道之人来说,十年二十年的光阴在漫漫道途中犹如沧海一粟,根本不值一提。可他偏偏错过了于皖成长中最为挣扎痛苦的那几年,甚至直至所有事情尘埃落定,于皖被陶玉笛封于山中时,他才在最南方的万龙谷里,落地出生。

所以无论他如何努力,都无法穿越回去,挡在于皖身前,陪在他身边,无论他如今怎么对于皖好,都弥补不了那段缺憾的光阴。

走遍金陵城,待于皖和苏仟眠回到结海楼,已近子夜。

苏仟眠一路有意打量于皖的神色,见他确实没有被扰乱心情,才稍放下心。他在不知不觉间又买了不少糕点,皆是送给于皖的。苏仟眠怀里抱着几大包糕点,把于皖送回房,惹来后者皱眉道:“买太多了,吃不完又要浪费。”

“下次少买点。”苏仟眠说完,在他的门前停下,没往内走。于皖进屋兀自点亮灯,见他伫立在走廊上,只得走回苏仟眠的身前,说道:“你也留一些。”

“好。”苏仟眠答应得很爽快。

“早点睡,明天还要去找叶老。”于皖说罢,接过他递来的两包糕点,手间却猛地失力,糕点掉在地上。

苏仟眠一惊,喊道:“师父!”

于皖一手捂住胸口,另一手竖起一根手指,皱眉道:“小声些,别吵到旁人休息。我没事。”

可惜他说话的气息十分微弱,苏仟眠一点也不信。

于皖自然没有忘记蛇毒,只是灯会实在难得,加之近日服药后已经缓解许多,一时松了心。这些日子他都是早早歇息,对于蛇毒的发作有所准备,今日太过突然,才会一时失态。

不顾背后倏然冒出的冷汗,苏仟眠上前两步走到于皖身旁,扶他进屋坐下,为他热一杯茶,问道:“解毒药呢?”

于皖取出药瓶,苏仟眠主动伸手给他打开,看着他服下。他不说话,静静地陪着于皖。直到于皖松缓眉头,主动说道:“真没事了,别担心。”

苏仟眠听到他话音恢复寻常,才算放心,道:“你好好歇息,有什么事千万记得喊我。”

他不让于皖起身,独自走到门前,却又停住,心间反反复复纠缠摇摆,想到他说的那些过往,终于忍不住回头,看向被月光笼罩的心上人,字字清晰,坚定而真挚地说道:“我是真的,真的想永远和你在一起。”

于皖显然是没想到苏仟眠临走前会突然来这么一句。

人心莫测,签字画押、白纸黑字写下的契约尚且有人背信弃义,又何况是这样的口头承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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