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令仪(1 / 2)
“筵中蜡烛泪珠红,合欢桃核两人同。”
——皇甫松《巴渝辞》
“筠之,醒醒。”
观云殿内,筠之揉了揉惺忪的眼,面前金兽漏刻轻滴,香炉里菖蒲薄荷的清香徐徐而来。殿门大开,晚风卷起紫纱帘,殿外红墙夕阳斜照,碧绿的瓦甍镀着一层明金色。庭院里两名宫女攀着梯子,正折树上的石榴花,笑语连连不断,
才想起今夜是七夕,和他一别已是两月。
筠之起身,见案前有新做的薯蓣糕,笑道:“令仪来过了?”
婉儿道:“来过了。叫你别忘记晚上的安排,什么……什么鹤春楼的金风玉露饭。”
婉儿起身,帮宫女整理绣团扇的金线。她挥袖时香气如兰,筠之不禁捉住她衣袖,拢在脸上,嗅上一嗅,“是什么香?怪好闻的。”
婉儿抽走袖子,笑道:“可别。嘉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。”
筠之讪讪道:“因为我枕了你的枕头?”
婉儿将纸张推到她面前,轻声一笑,“不知道。但她这趟留下极好的东西,我受益匪浅。”
午间,筠之读到户部上报潞州米价的奏疏,字迹潦草,与邵项元不相上下。所以睹物思人,信手题下两句:“可怜谁家郎?缘流乘素舸。但问情若为,月就云中堕。”嘉懋觉得她是相思成疾了,乐不可支,见她没有穿鞋,大笔一挥道:“可怜谁家妇?当窗抚玉足。”然而苦思冥想,仍写不出下一句,婉儿便接道:“明月在云间,迢迢不可得。”又将“当窗抚玉足”改为“缘流洒素足”,与筠之所题前诗相和。
筠之读着,不知不觉耳根又红了,旋即微叹一声道:“一直没有军报来……岚州的情形又不好。三州要道所在,若有失,恐怕将来不利。”见婉儿凝眉不语,微笑道:“怎么了?你也心不在焉的样子。”
“没事,”婉儿拢了拢掌心,方才那卷军报早不在手里了,但上头写着岚州失守的消息,邵项元必然情形艰难。此时要骗筠之,总觉得掌心热辣辣的。
婉儿道:“岚州既然切要,那在敌我手中来去,也寻常。如今没有音信,也不失为好消息。”又道:“说起来,潞州种种善后的事,娘娘都说你料理得很好,还赞你的奏报前因后果简要分明,字字精道呢。当时裴炎、刘祎之几个也在旁边,赞不绝口。”
筠之笑道:“连大学士也看见了?”
婉儿笑道:“不错。刘祎之还对娘娘卖弄,说仪凤年间给我们上过课,那时就看出你不凡。如何?下次见娘娘,我带上你一道。”
筠之想起刘祎之的胡须,微一愣神,方答道:“我……我写得还不够好。况且娘娘那样忙,她不召见,我也不该去搅扰。”
回长安后,筠之几乎日日往观云殿来,将崔挹、周兴的种种罪证一应梳理齐全,奏疏上呈皇后,只以赈灾不力的罪名将崔、周缉拿下狱,押送长安。
皇后一面遣户部侍郎检校潞州刺史,主持潞州灾后重建、恢复农作的一应事宜,并下令悬挂样钱于闹市,标准不一者悉数取缔;一面慢慢审问假钱一案,对外只说是严查贪枉,将参与私铸铜钱的人事盘查清楚——吐出的名字也就是周国公武承嗣,既然是皇后内侄,不得不给三分颜面,交由皇后处置。
皇后大怒,然而眼下用人之际,许多事情还要武承嗣去交流走动,只好将他的职官从秘书少监贬作秘书丞——从此见了婉儿、裴炎、刘祎之等人都要行礼。至于少府监人事,筠之谏言可以为陛下祈福、祝祷安康之名,几大司监有自愿返乡者,过了手续一律返乡,涉事者可借机处置。故而皇后近来案牍劳形,见谁都抽不出手。
婉儿道:“其实这时候总劳你,我也过意不去,只是……”<
筠之微笑道:“我明白。陛下病重,娘娘监国,私铸铜钱的事这时候抖出来……又是一场大风波。不如我们辛苦些,将该罚的、该换的一应处置了,娘娘省心,朝臣放心,哪一处都太平。”
婉儿依旧帮着宫女理线,笑道:“我知道你一向最善替人想,所以你早先托我,那位胡见素娘子进太医署听课的事,无论如何也得办妥。有好的医师在你身边,我才放心。嘉懋也是。”
按太常寺的规矩,太医署不收三十岁以上的女学生,也不收生育过的妇女,素娘要进学堂,并非易事。筠之十分感激道:“想必烦你找了许多人,我替素娘谢谢你。”
婉儿道:“麻烦倒不至于。她虽不能入籍记名。但听课、作业、行针、读书,种种事宜都和其他人一样。”冷笑一声,又道:“太常寺原本就没道理——服侍娘娘公主女眷们的女医,竟不许生育过!自己没经历,怎么替人接生?真是——”
筠之摇头笑道:“都是男人定的规矩。妻妾生孩子,他们站在外头分槟榔、派红包,喜气洋洋,哪里在乎生产艰难、在乎医士的资质?其实我们一向最缺妇科圣手,若将来素娘能做出成绩,再请太常寺改改规矩,也就顺理成章了。”
婉儿点头,“是这道理。筠之方才说麻烦我,其实不然,如今都是他们来见我,极尽谄媚,只盼能送我一个人情。”
筠之笑道:“人人像你就好啦,凡事自己立得住。”见她手边还是那卷《华阳国志》,“咦”了一声道:“这书看了一整年,竟还没看完?”
婉儿微微愣神,笑道:“是啊,断断续续的……还有看完的日子么?”她手上松了力气,团好的金线霎时散开,小宫女急忙俯身去捡。
筠之帮忙捡线,没有听清,仰头笑道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婉儿摇一摇头。
筠之便不追问,起身道:“我该走了,大约武承嗣也在等。否则令仪又要生气。”几个小宫女上前搀起她。
婉儿道:“太平喜欢薛绍,我明白,青梅竹马的情分。但武承嗣,真是……全因为娘娘的缘故。”回回见他都在议政堂,回回他都拾人牙慧,轻浮的草包。
筠之想一想道:“若细究起来,人人都有可爱之处罢?一块小疤痕,睡醒时翘起的头发,在外独当一面的人私下坦率如狗的模样……只是人人都极少被看见,因而仔细看一个人,已近乎于爱。”
婉儿稍稍愣神,微笑道:“是么?好没道理。”
筠之冲她眨了眨眼,“是没道理。等婉儿将来有了心上人,就明白情不知所起,没道理可言。”
婉儿摩挲着那卷《华阳国志》,微微笑了,涳濛的眼睛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气,仿佛眼睁睁看着锦瑟无端,追忆惘然,垂眸道:“那将来我再懂罢。”
自成婚后,令仪日日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中,又高兴、又骄傲——在一切承嗣的钦慕者里,是她俘获了承嗣的心。并且承嗣为婚仪十分尽心,轰轰烈烈,大摆排场,宴饮笙歌近一个月,几近掏空了口袋。
因而,令仪对一切人物都有绝对的耐心与善意,给承嗣的乳母陈娘子送鸡鶒绫,给他的亡妻新修牌位,给两个名义上的儿子打竹马、打象牙弓……
到了夏天,承嗣说公务繁忙,总有案文和应酬要处理,令仪知道他是为自己和满满发奋、非要干出一番事业,关切道:“日子还长,我想夫君还是多保重自己。”承嗣点头,每夜灯黑人静,他回来了,总在她额上轻轻一吻,带着微醺的酒气,喃喃呼唤“小仪”。她朦胧中听见,心下更甜,更加深信不疑。
这一夜天气闷热,要落雨又落不下来,令仪闻见雨前那股子土腥味,更加犯呕吐,扶着腰,在阁楼上踱来踱去,走累了就坐下来摸小猧子玩。
忽然府外一阵车马声响,大约是承嗣回来了,令仪拍一拍猧子的小脑袋,扶着莲儿的手,很欢快地走到窗前,雨线顺着瓦当流落,一串一串,流成一座座小飞瀑。
雨中有马嚼子的丁零声,一群男女嘻嘻哈哈泼泼撒撒地下了车,承嗣搀着一个舞姬,身着红衣,满头黑发胡乱地挽在头顶,有一缕垂落下来,滑在露出的肩膀上,直伸进低狭的领口里。那舞姬平地上绊倒一下,顺势绵醉在承嗣怀里。承嗣也就笑了,手在她肩头摸着,滑进那低狭的领口里,去捞那一缕头发。
令仪气得发抖,心下悲怒交加,然而扶着孕肚,想起未出世的孩子,不好发作,眼中直流下两行泪来,默默地回到卧房。
承嗣推门进来,酒气熏天,仆妇倒了一杯茶,然而承嗣口渴,直对着茶壶咕嘟嘟地饮尽,掀开帘幔,一歪身倒在榻上,摸着令仪的手道:“小仪!小仪!”说着使劲将她往怀里拉,一面去解自己的革带。
令仪凭他亲了一阵,摆脱他的手,怒声道:“你别挨着我!那双嘴才碰过哪里,真是恶心!”
承嗣收了手,侧身坐在床头,嘿嘿笑道:“我能碰过哪里?”
“你心里有数!”令仪打颤,含泪道:“我对你全心全意……就对姐姐的两个孩子,也比你更疼爱,那竹马头上镶的宝石珠子都是我亲自出门挑的……”
承嗣笑道:“他们将近十岁了,哪还用那玩意儿?”见令仪愈发哽咽,握着她的手,放到孕肚上,微笑道:“好了,好了,为着孩子,不要伤心。男人家在外应酬,不过官场上敷衍敷衍的事,哪里值得小仪这样生气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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