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观光(1 / 2)
“欲别牵郎衣,郎今到何处?”
——孟郊《古别离》
更鼓已然敲过,大街上寂寂无人,一切都睡熟了,只有远处的乌鸫声隐约响起,梦呓一般。
筠之见众娘子战战兢兢地站在面前,温声道:“你们散了罢,我不用服侍。”众娘子愈发低头,不敢走动。那位胡娘子见状,对众道:“郡君从来宽仁,她说不必,那便不必,你们都回去罢。”众娘子这才散去,只留下原本随侍元筠的仆妇两个。
筠之微笑道:“胡娘子为人真好,人人都听你的话。”
胡娘子行礼道:“郡君实在抬举,我贱名见素,郡君请直呼罢。至于为人,我不过略通医道,所以这里的人多半经过我手诊治,愿意听我一言。”
筠之亦笑道:“我闺名筠之。上回素娘给我炖的热汤,我还没道谢呢,实在多谢。”胡娘子忙谢过她称赞。
这时已是五更,鸟虫也不叫了,愈发显得寂静。筠之一心牵挂项元,想说话排解一二,见其他两个仆妇奄奄地瞌睡,但胡娘子还很精神,微笑道:“听方才的话,素娘不是本地人?”
素娘便将自己的身世一一说给她听——原是婺州医馆的女儿,随父行医,潜心医道,后来父亲受冤枉下狱,自己也被卖进富商宅院,后又为如今的丈夫看中,跟来这里服侍,谁知他没两年也死了,留下一个和前妻的孩子,也即那小头衙役,对自己这后母并不待见,凑合度日罢了。
筠之听她肺腑之言,心下感慨,想起兰娘有时遗憾今生未嫁、没有一儿半女,可嫁人未必好过,譬如这位素娘,如今反不似作女儿时自由得志。
筠之微笑道:“你讲得真好。好似我也经历了一遍。”又道:“我家在长安。将来你来长安,我——”想了一想,寻常人家哪儿能轻易出这样的远门呢?又道:“你若愿意,可随我去长安,我们家里正缺一位四季随诊的女先生。到时我请乳娘替你安置半间屋子——你别怕,她的心很善。长安医馆众多,你闲时也可继续钻研医道。”
素娘愣了一愣,光是知道名字已是莫大恩遇,如今竟还——!不禁拜倒道:“郡君这等大恩,我至死不能忘,一生为郡君行医开药也不得偿。”
筠之将她搀起,笑道不必,心里还是惴惴地牵挂他。
案前灯油将尽,天空是将明的灰色,恍惚间总觉得还在崇文馆念书,即将大考,自己早起背书,却什么也记不得,一味慌乱想吐。
忽而檐下的燕子唧唧叫了几声,筠之急忙提裾出去,来人却是李敬业,满身鲜亮的湖绸新衣。
筠之微微行礼道:“小国公。”
敬业极潇洒地扬了扬手,笑道:“小郡君。”
筠之寒暄道:“眼下事忙,小国公倒贵步临敝舍。”
敬业笑道:“都督叫我不必打前锋,来后方押粮草,我岂敢不从?因而紧赶慢赶,路过这儿,总得看你们一眼罢?但听说邵项元往州府拿人了——啧,真阔气,若我越级管起文官,还不知有多少闲话,果然他最得都督宠爱!”
筠之道:“小国公何出此言呢?潞州拿人是朝廷的意思,奉有上官司言的手谕。夫君没有上柱国的爷爷替他洗白,不敢专断行事。”
“上官婉儿?”敬业打量她一番,冷笑道:“那么你我都是仗势行走,同道中人。”又道:“你知道云州的仗不好打,邵项元这一去是否有回也未可知。”
筠之不悦,双唇抿成一条直线,肯定道:“他一定会赢。何况如今没有小人掣肘,没有后顾之忧。”
敬业冷笑道:“你是五姓七望的出身,若不姓卢,他也未必看得起你。依我说,你和秦协礼更配些,他很妇人之仁。”
“我们夫妇的事,倒不劳你操心。”但听一阵笃笃的脚步声,邵项元放了马,从前厅大步迈来。
筠之一颗心突突跳着,飞步奔出门去。只见项元剃了短发——为行军便宜,粗硬的黑发大剌剌地竖在头上,原本利落的眉骨衬得更加硬朗。尚未被甲,但护腕和袖箭俱已戴上,半旧的黑漆障刀别在腰际。
一夜之间,他又变回了发号施令的邵都尉。
“如何?”筠之小心翼翼询问,在距他两丈远时停下脚步。
“都好了。”项元没有看她,只对敬业道:“进门时听马建仁说,小国公要办送行宴?那么这就操办去罢,也不枉你我同袍之情。”
李敬业摆了摆手,与协礼招呼一声,路过时半嘲讽半高兴地朝他一笑,哼着小调向外去了。
协礼仍是一袭云杉绿罗圆袍,露出文质的笑容,宽慰筠之道:“典记不必担心,刺史、长史二府已查封,崔挹、周兴已被缉拿。一应公文账册已挪至案牍库封存,留有一百府兵看守。至于上党派粮一事,我与阿元议定,县丞马建仁暂留理事,等宋璟来后,由他处置。”
筠之点头,“那——那吃过饭便要去并州了?”
协礼挂笑道:“正如典记所言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筠之欠身行礼,“烦在此稍候片刻。”飞奔回内院,拿出两口牛皮马鞍包,想要递给项元,但他仍不曾抬起视线,只低头为奔虹换马鞍,摸着马肩肌肉,将马鞍滑到背脊上方,系紧肚带,调整马镫,轻轻理顺奔虹颈后的鬃毛。
项元是极温柔的人,筠之想。他有些暴躁,有些与生俱来的轻蔑,会不留情面地戳破别人的谎言和夸夸其谈,偶尔也说脏话。但如今于她而言,他的一切坏习惯都是微不足道的,因为他有一颗温柔又勇敢的心。她比谁都清楚。
可她要很久见不着这温柔的人了,也许几个月,也许几年。然而临别只是愣愣站在原地。
筠之将东西递给协礼,欠身道:“路上吃的胡饼和肉脯,火石、防水的油纸、驱虫的艾草油都在里面。也有黄醅烈酒,提神、治擦伤都好。两口包袱一样,协礼和夫君一人一份。”咬咬嘴唇,一鼓作气道:“夫君近来脾气不好,还请协礼多担待一二,不要和他置气。”
协礼别开目光,尽力不看她萦泪轻颤的双睫,稍稍点头。其实这些东西不用她准备,他们行军都有,不过次一些。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筠之低着头,邵项元真要走了。
夏日的天色是纯净的清水蓝,簇簇白云低垂着,柔软而巨大地蔓延。晨光熹微,温柔淡然,为他后脑的头发蒙上一层金色。至少这个阳光满溢的背影是属于她的。
泪意呼之欲出,筠之深吸一口气,微笑道:“如此,我回去了。一别不知会期,诸君一路平安。”
协礼看着她的背影,垂头一笑,心口喉头涌起无限苦涩。原来他们也有分歧,有争执,原来城池并非坚不可摧,只是自己从未真正靠近,将来更没有机会。
“典记——”协礼唤道,“稍后和小国公吃饭,典记一道去罢。”
筠之已经含泪,没有回身,微微行礼,嗯了一声。
协礼将两口包袱挂在马鞍上,瞥了项元一眼道:“真让她自己回长安?不过十几人护送,此处离并州不过四百里,碰上流寇,不是小事。”
邵项元心烦意乱,没能好好道别,失望、自责、后悔,种种情绪在心底纠成一团乱麻,捋不清、劈不开。
筠之根本不是驯顺的垂耳兔,雪白温软的兔毛下是无限疯长的野心。昨夜之事非同小可,若自己轻轻放下,是不是对她太好了?
他揉了揉眉心,闷闷道:“我送她回——”
陈实抱拳道:“请都尉三思。此地往返长安,脚程再快,马不停蹄也要十一二日,并州等不了。”又道:“况且军令如山,没有对不起都督的道理。若都尉忧心,可由末将或秦将军护送郡君,请都尉三思。”
邵项元目如沉水,望着协礼道:“我能信你么?”
二人站在槐树的阴影下,头顶绿叶间蝉群阵阵嘶鸣,尾音回绕成一片燥热的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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