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读书 » 其他 » 长河落日圆 » 第50章观光

第50章观光(2 / 2)

协礼仰首,透过绿叶的间隙看远处晴空万里。须臾,默然道:“能。”

午间在酒楼吃饭,李敬业十分快活,生平最爱看别人生离死别,种种爱恨恩怨缠乱不清,时不时让随从兑了铜钱,向外抛洒,孩童纷纷聚在楼下,仰着脖子等捡钱。<

邵项元不说话,协礼本就不善敷衍,幸而马建仁十分殷勤,席间不断给几人倒酒,夸赞大武军是如何如何能干,所到之处老百姓是如何列队欢迎,席间也不至于冷场。

筠之闷闷嚼饭,忽听楼下的俗讲僧人唱道:“迢迢芊路望芝田,眇眇函关恨蜀川……还雁应过洛水瀍……”那僧人声色微哑,绵密漫长,听来别有一种凄楚感,筠之不由心中悱恻,又听道:“铜驼路上柳千条,金谷园中花几色……”想起金谷春色,更是恍然,又听道:“芳沼徒游比目鱼,幽径还生拔心草……”

筠之不由得想到《长安古意》恨鸳鸯一句,初听不解其意,如今看着邵项元的半侧面,她也恨鸳鸯了。当然这僧人笔力也极了得,细嚼个中典故,《尔雅》有言是卷施草拔心不死,幽径还生,风月入骨。

越往后听,字字句句与《长安古意》相对的越多,用典齐整,但少些劲骨。筠之疑心是叔父旧友,骞起纱帘,向下望去,那僧人似僧非僧,似俗非俗,一身破袍,圆颈间挂串木珠,头发半剔,约莫四十上下,模样竟有些眼熟。

待他讲完,筠之随众抚掌,上前问道:“高人一曲变文,情意充沛,取譬明切,语义双关,用典自然,实是经世之名作。不知贵姓?”

僧人笑而摆手道:“我这样的人,早已摒弃名姓了。”

筠之行礼:“是我唐突。高人是西京口音,不知从前在哪一处说法?”

僧人抬眼,上下打量她一番道:“娘子抬举。小僧是半道出家,只做俗讲说唱,还入不了寺门。”

筠之的猜想更印证几分。想起叔父一向最重情义,必不愿见友人颠沛流离,正忖度要如何资助一二,那边李敬业朗声笑道:“郡君独自弄什么乐子?也叫来大家瞧瞧。”

筠之对僧人笑道:“去与不去,都凭高人意愿。高人若要出门,这里无人敢拦。”

僧人合什道:“不敢,不敢。”

二人入席,那僧人听见介绍,原来席首是昔年上柱国、英国公李勣之孙李敬业,不由肃然起敬,站直身子,拱手道:“李将军目光炯然,颇有祖父风采!我虽不曾亲见,可天下谁人不知老英国公忘身忧国的事迹?真是扶翼大运,勤劳王家,缅然长怀,风烈犹在。将军气度不凡,必能继承祖父遗志,青出于蓝。”

这番话正对敬业胃口,敬业满饮一杯,起身道:“高人一席好话,我不敢当!请坐!请坐!”又对筠之道:“请卢郡君接着介绍罢。”

那僧人听她姓卢,脸色冷了大半,等筠之再介绍元、礼二人,只微微点头,对筠之道:“娘子是范阳卢氏出身?”

筠之笑道:“高人慧眼。我是卢敞一房后人,族叔卢照邻。方才听高人俗讲,我猜是叔父旧识——他在世间有三友,高人便是其一,我才——”

僧人冷然打断:“那么你说说我是谁罢。”

筠之盈盈躬身行礼,“高人以文章名扬天下,又在姚州道参与平定蛮族叛乱,文武兼资,龙章麟角,便是‘四杰’之一的骆观光。既是叔父密友,请受小侄一拜。”

僧人冷笑一声,合什道:“免了,我还担不起你们卢家人一拜。你既识字,怎不知骆宾王早已不在尘世?我不过跟在他身边,趋奉几回笔墨,倒累得你说出这许多名头来。原来卢氏家学不过虚传。”

“死了?”众人一片哗然,听见当初名满两京的神童才子骆宾王已不在尘世,相顾议论,颇觉可惜。

协礼想筠之必然为叔父痛失好友伤心,安慰道:“生死有数,典记别太牵挂。”

筠之却不伤心,只摇头道:“我没事。”

席间这僧人与李敬业最投缘,敬业听僧人说骆宾王任侍御史,多次上书,直言进谏,得罪武氏一族,被判下狱,又在狱中咏蝉,大叹大饮,忿忿不平,直呼冤枉。

僧人亦举坛狂饮,大口吃肉,喝到兴起,见楼外浊漳河滚滚东流,临风吟道:“平生一顾重,意气溢三军。野日分戈影,天星合剑文。弓弦抱汉月,马足践胡尘。不求生入塞,唯当死报君。”

敬业听这几句远大抱负,几乎滴下泪来,抱拳道:“好!好!”叫随从速速拿好笔好墨来,请高人题下。

邵项元原本觉得乏味,眼见两个没打过仗的软蛋这样惺惺相惜,更觉好笑。右手一送,一口几十斤重的铜尊连酒带缸,向着李敬业飞去。敬业侧身避开,于铜尊将翻之际,伸臂拦住,没太丢了颜面。

项元携刀起身,一撩衣袍道:“告辞。”陈实见状,亦起身对众拱手道:“军情紧急,都尉不能相陪,就此别过,请诸位尽兴。”便随邵项元匆匆下楼。

筠之连忙站起,要跟下楼去,可恨李敬业实在唠叨,自己还没和这僧人说上几句,只好将叔父早年的玉璧交到僧人手中,躬身行礼,低声道:“长辈隐瞒身份,必有深意,小辈不敢犯上。此玉是家叔所赠,聊表心意,但祝长辈宝剑思存,南下之途顺利。”说完飞奔下楼。

举报本章错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