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茜草(1 / 3)
“纵使长条似旧垂,也应攀折他人手。”
——韩翃《章台柳》
筠之追到转弯处,可邵项元早已上马拔辔,四下无人,只有道路尽头隆隆的一团尘土。
太阳挂在天上,亮得灼热。酒楼里还有弹词之声,一弦一拨,断断续续,乐伎的唱声仍旧柔美而欢快,然而在这苍白的街道上,欢快得几近残酷。
筠之站在原地,眼睛刺得微微发疼,视线模糊了,天地影影绰绰,远处的尘土散去,再没有邵项元的身影。
协礼追上来,见筠之眼圈发红,两扇长睫毛被泪水沾湿,一也不知安慰些什么。其实送完这趟,自己和她也要许久不能相见了罢?
风里的琴声渐渐淡去了,良久,协礼轻声道:“阿元很快就回来的。”
筠之点头,心神恍惚间坐上了回长安的马车,脑袋搁在窗沿上吹风,想起项元也常将头枕靠着车窗,有些硬硬的发脚支棱出来,带些孩子气。
窗外风景飞驰,原野上的青穗比来时长势更好了,心却被无限的绿意刺痛。想到他,心里暖融融的,像冬日里给一盏小小的灯炉剪烛芯,要轻轻加纱罩,然而火舌窜出,倏然一烫,她的手掌复又缩开。
总觉得这次不一样,这次无论如何不想他走。但或许分别永远都是如此,永远不想他走。
将近黄昏时,队伍停下了,协礼领着府兵打桩扎帐篷。
筠之坐在河边,背着那张替项元打的角弓,今晨打点行装时原本想给他带上,可见他怒气未散,不曾开口。
红日西垂,新月初升,汾水被夕阳晖光染成了淡金色,水面上一弯莹白的月亮倒影,有梨花残瓣落在月上逐水西流。筠之低头,在沙地上题道:“旧山虽在不关身,且向长安过暮春。一树梨花一溪月,不知今夜属何人?”
随行的仆妇瞧见了,忙放下手里的活计,朝筠之边跑边喊道:“哎呦!郡君,可使不得!地上脏!”
协礼循声看见,提上一壶温酒,朝筠之走去,筠之忙拿树枝胡乱划了几下,协礼笑道:“典记的梨花溪月很好,但河上落花是六月雪。”
筠之接过酒壶,捧在手里取暖,“六月雪?”
“不错,是一种南方的茜草。花瓣雪白娇小,和梨花花瓣相似,但顶端更卷曲。”协礼捻了一片花瓣在手心,他母亲告诉过他,六月雪的意思是思恋、是守望、是不可或缺的配角。
梨云飞雪,明花似梦,寂历汾州路。
上次和她经过汾水,鹅毛大雪如漫天飞花;今日又在汾水,坐在她身旁,花瓣却纷纷零落如白雪。
知道她为什么伤心,虽不欲趁人之危,但也没那么大度,愿意缝合她与阿元的裂痕。
协礼找话道:“白日里那俗僧,典记认得?”
筠之道:“就是骆叔父,我小时候见过的。”
协礼抬抬眉毛道:“他是骆宾王?那何苦咒自己死了。”
筠之微笑道:“骆叔父没说自己死了,说的是‘不在俗世’。他如今剃度,也是半出家,可不是远离俗尘么?大约是骆叔父仕途受挫,干脆隐姓埋名,从长安到此一路向南游历。但他不愿说,我是小辈,不好曝露他身份。”
协礼笑道:“凡世间杰出者都有些怪性。”筠之微微点头,心想项元也是如此,协礼又道:“回京以后,潞州的事,还要劳烦典记再费心一二。一旦开战,军营里便无暇顾及了。”
筠之点头,问道:“你们查封州府,那崔挹的妻儿会怎么样?他的二夫人人很好。”
协礼道:“一夕沦为阶下囚,好不到哪儿去。若典记怜惜,和那位上官司言提一句也就是了。”又笑道:“不过,她那样泼辣,典记倒觉得为人好?”
筠之摇头道:“她未必本性泼辣。况且,于女子,泼辣也比温柔敦厚好。”
协礼道:“雏羊待宰的意思?”
筠之微一点头,默然无话,晚风习习吹着,远山夕阳低垂,暮鸦成群在空中飞叫。<
协礼饮着自己的一壶冷酒,缓缓道:“以前……典记问过我兔子眼睛的事情。后来我留神看了,野兔断气时眼睛依然很漂亮。”
水声潺潺中,筠之默默点头。
协礼又道:“阿元说典记喜欢突厥语?我想想,野兔的突厥语是阔眼,太阳是坤,高山是塔黑。”
筠之点头,微笑道:“嗯,项元还告诉我,他是阿黑巴尔斯,你是哈尔颇黎,还有竹子是唐苏合思。”
协礼微微怔神,为这恬淡明亮的笑容,赴汤蹈火也甘愿。别开目光,温声道:“典记……为什么总称呼‘项元’?显得有些生分。”
筠之道:“因为想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协礼垂眸微笑,是了,他们两个从来和别人不同。“典记方才说的都对,但唐苏合思不是竹子。”
筠之道:“不是竹子?”
协礼柔神笑道:“典记聪慧,细想便知道,北漠大旱,没有竹子。唐苏合思是珍宝的意思,典记记错了。”
珍宝?
珍宝。
他说自己是珍宝。
筠之站起身,笑容渐渐凝固,夕阳温暖的光亮在河岸边投下长长的倒影。
他快到西马乡了罢?
觉得好疼,但彻夜不眠后,心口已经麻木,没有半分抽痛感。而汾水的路太长,她再也走不回项元身边。
“我想自己静一静。”筠之放下酒壶,仍背着角弓,转身朝林间走去。
邵项元早过了西马乡,和陈实沿汾水一路向北,蹄声橐橐,夕阳似火,空荡荡的黄土路上尘土飞扬。
邵项元骑在马上,感觉一阵深深的失落,又一阵心烦意乱。知道她追出来了,转弯时没忍住,微微侧了头,尘团中瞥见远处天水碧的裙摆。
“都尉!都尉!”陈实挥了两鞭,追上项元道,“时候不早,我瞧马儿该累了,不如咱们歇一歇。郡君包的东西还没吃呢!”
邵项元停马,见路边一株株新柳细小,枝叶被白日余温烘得半萎,真是丝轻哪堪折,不由得怒道:“这柳树不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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