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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飞蛾(2 / 2)

筠之拿起剪子,剪去一段炭黑的烛芯,重新盖上纱罩,屋内霎时明亮几分。问道:“来潞州时,夫君和协礼带了多少雁门府兵?”

“加上陈校尉,共一百一十三人,都是精锐。”协礼率先回答。

筠之深吸一口气道:“足够了。只要即刻封锁刺史、长史二府,羁押崔挹、周兴,派我们自己的府兵看管,再将此事上报,三省很快就会派人接手。夫君和协礼便能即日放心北上了。”

陈实拱手:“郡君有所不知,我朝文武官员分而治之,况且都尉职级比崔挹还低半阶,更不能越级越权羁押。”

筠之道:“职级的事,我明白。大约六日前,我已去信上官司言,就假钱一案求事从便宜之权,想来此时回信和户部遣使已在路上。如今并州告急,以防嫌犯趁乱脱逃,提前羁押也算顺理成章。”

原本,若无意外,皇后敕令将秘密发来潞州,项元不必知情。可如今并州倏然告急,筠之必须拿出这以防万一的防线了。

邵项元牢牢握着茶盏,一双眼睛变得警惕,然而盛怒之下尤有自制,沉声道:“你告诉上官婉儿了?”

筠之心头歉仄,垂下眼帘道:“嗯,但不会给夫君、协礼或宋璟添麻烦的。”

“不会添麻烦?”项元深感可笑,轻蔑神色带一抹嘲弄。

筠之道:“我只将现有的证据梳理了一遍,至于武承嗣、少府监等人事,并不曾议论。”他眸色凛冽,深不见底,筠之后背已绷得僵直。

项元黑沉的眼底微光一闪,几乎冒出火苗。“娘子不是说她颇有才学吗?”

“的确,但这与才学有何干系?”

他将眼前那只青釉茶盏推走,目光尖锐,沉沉盯着她的脸:“既有才学,你我都有的猜想,难道她不会有?此时无凭无据,若她拿这一纸诉状,说我们与谦兄来往过近,暗地里早投靠了清流一党,捏造是非来构陷武承嗣,如何解释?”

邵项元语气平稳,不疾不徐,可筠之余光瞥见他捏着杯盏的大手,那样用力,那样分明,精黑的皮肤下透出骨白色。她爱这双筋骨清晰的手,可此时却不由得害怕了。这双手能弯弓盘马,自然也能像夹核桃一般,轻而易举地碾碎她脑袋。

协礼见她双手微微发抖,两扇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阴影,不禁心疼道:“阿元,事已至此,不如——”

“事已至此?”项元微眯着眼,盯着纱灯上轻搓触角的飞蛾,一派无所顾忌的神情。常年火中取栗、刀锋奔走,心存戒意已成为他的习惯。可去岁的表面平静让他忘了,自己原就是既无过去也无将来的人。

那飞蛾卖力地扑着双翅,但被火舌喷吐的热气烫伤,挣扎愈来愈弱,终于倏然落在灯纱上。

邵项元抬眉,和协礼对视,蔑然道:“世上最不该说事已至此的人,就是你。”

筠之道:“婉儿并非捏造是非之人。夫君和宋璟同窗二载,他就信任你,让你替自己先来上党赴任;夫君也信任他,不曾怀疑母亲病重是他寻的借口——虽然丧母,可若要调任,官降一等就是。我和婉儿也同样,这份情谊、这份信任不会因为我们是女人就分量更轻。”

邵项元冷然道:“和男女无关。男人的情谊也不可靠。”

她垂眼,盯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,和茶面上因自己双手轻颤而泛出的漪涟。“总之,从今日的结果看,去信长安是对的。”

是对的?邵项元发笑,原来她觉得只要结果正确,过程就无关紧要。那么前几日那些播洒皇恩的调笑又算什么?

大唐有国法,有律疏,皇帝敕令须经过中书门下两省决策拟诏,再由尚书省执行。可自皇后参政以来,不知有多少事务绕过中书门下,只由上官婉儿经手,再以天后诰令之名直接下发。长此以往,三省形同虚设,法律疏废,她们说谁有罪谁便有罪,岂能不乱?

陈实望望都尉,望望郡君,两张倔脸各朝一侧,不禁满头大汗,手足无措,不断向协礼打眼色。

协礼无奈,终于开口道:“如今各方面迫在眉睫,只能事从权宜。就依典记所言,先将潞州两府封起,留府兵看押,我们随后北上,同时叫宋璟自降一级,来此料理。如今夜间行路,典记女儿之身,多有不便,还请在此静候。”说着将邵项元的都尉令牌拿出,“那么阿元的宋县令便当到这儿了。”

陈实会意,携令牌向衙署前堂跑去,称大武军邵项元邵都尉如今来探查,遣差役将县丞、县尉等官员纠集过来。

马建仁闻得军官到来,衣袍一撩,抢身上前,对着协礼噔噔就是三个响头,哭喊道:“邵都尉!都尉哪!”幽幽倾诉这新来的宋县令是如何专裁,如何拿军粮作挡箭牌。

陈实提起他的脑袋道:“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,这是我们邵都尉和卢郡君,不是什么县令、县令夫人!”

马建仁和其他差役登时失语,愣了一愣,自打几个嘴巴,骂道:“是下僚有眼不识泰山!”又扒着陈实殷勤笑道:“大将军,大将军,瞧我,也错认了你老!衙堂这样的屋子——真叫都尉和郡君受委屈了,明日,明日我做东,请几位好好地——”

陈实笑道:“你老的好话省省罢。叫你来只为一件事,如今朝廷有话,这里州府的官员都要羁押——”<

马建仁闻此一语,几近昏厥,连长史刺史都待审,何况自己小小县丞?立时跪地求饶。

陈实又气又笑,“你老那样硬气一个人,怎么腿就软了?先别着急,还查不到你头上。总之,我们都尉将军现要带兵往潞州去查封,这是大事,若你走漏风声耽误了——”

马建仁连连拜倒:“下僚不敢!下僚不敢!”

陈实继续道:“这就是了。你老在这儿,带人服侍好我们郡君,等都尉将军明早回来。再几日,真正的宋璟宋县令就到,你老拿出两百分的精神,他要什么答什么,若还敢推三阻四,可别怪我们将军铁面无私!”

马建仁急忙称是,待邵项元一行人走后,轰轰烈烈地将自己阖府的侍女仆妇、差役的老娘妻女都叫了过来,说要好好照顾郡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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