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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虎眈(1 / 2)

“绿树阴浓夏日长,楼台倒影入池塘。”

——高骈《山亭夏日》

“确定么?”军中例钱由主簿发放,铺面的收成又由白银结算,项元不大见着铜钱。

“确定。”筠之点点头。“国朝的铜钱大都印发于武德四年,钱面上的‘开元通宝’四字由陛下钦点欧阳询书写,再交与铸钱监官员铸模印刻。故而但凡假钱,模具都是私铸的,倒模很难和官窑完全一致。夫君瞧这‘开元通宝’的‘开’字,井口几乎呈正方形;可真钱上的‘开’字沿循欧阳询一贯的笔风,井口偏扁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项元点头,将所有铜钱倒在案上,分出二十枚方井口“开”字的铜钱,和二十枚扁井口“开”字的铜钱。

他将前者置于左掌,后者置右掌,随后两手上下掂了掂,对筠之道:“左边的确轻些。”

二人于是将剩余的铜钱区分开,最后,真钱共二百一十三枚,假钱七十八枚,几近七三开。

“夫君,恐怕不能将那道士送去扫地了。”筠之眉心微蹙,“须得问问清楚,这些钱究竟是不是他行骗骗来的?若是,那这些钱就来自家家户户的平头百姓,也即假钱已经流入潞州每家每户,遍地都是了。去岁,潞州税赋共四十万缗;一般而言,当地流通的铜钱和每户短期留存的铜钱之和,大约是每年税赋的四倍。若这样计算,潞州少说也有四十万缗假钱了。”

筠之思忖片刻,又道:“虽然铜、锌、镍易得,然而混合比例是保密的,只有铸钱监要员能知道。这假钱的成色极好,普通私窑是万万铸不出来的,故而,潞州铸钱监里必定有鬼。”

项元接道:“各州铸钱监总隶于少府监,分属所在州府,置监一员,以所在地刺史或长史判。”

“那么崔挹大约就是主谋了,哪怕不是,他也必然知情,纵容默许了此事。只是我想不到,造假钱的窝点会在哪里?夫君觉……”筠之抬头望向项元,但见他望着案上文书,眸色低沉,有幽冷的戒意。伸出两指,将他眉间的褶皱抚平,问道:“在想什么?”

他放下筠之的手,“水库工程亏空、赈灾的议案、方才的假钱,统共的窟窿,足够大武军半年的军费。”

“夫君想说什么?”

“陛下风眩严重,龙体每况愈下,如今满朝文武的心思都在云州大战上,若有人谋反,今年是最好的时——”

筠之急忙捂住项元的嘴巴,身子略略前探,警惕地环顾四周一圈。院中四下无人,一片安静,只有杏树枝叶簌簌轻晃。这才长舒一口气,低声道:“无凭无据,这样的话,项元该小声说才是。”

“好罢。”邵项元点头,仍抱着手,弯腰躬身凑近她耳边。宽阔的背影倏然降低,筠之失去遮挡,阳光霎时倾洒在她的头发和脸颊上,亮煌煌地刺伤她的眼睛。她伸手去挡太阳。

邵项元吸一口气,问道:“筠筠,你爱我吗?”

呼吸炙热喷薄,她却被冷不丁问倒了。

院中的藤枝蔓条已绿得密密层层,已经盛开的月季分外鲜明灿然,烈日当空下,花萼灼灼如燃火。

邵项元直起身,宽阔的阴影再次降临。

筠之的视线回到暗处,满目绿叶红花荧煌不清。

“筠筠,你想独立门户,我便置地契;你不想要孩子,交泄时我会抽出来,因为我爱你,想和你生生世世为夫妇,才能报答你给我的快乐和恩情。但筠筠从未说过爱我。”

青霄白日里说这样的下流话,他竟全然不脸红,筠之以为这又是恶作剧,气冲冲地仰头望他,但邵项元神色平静,眉角含笑,只是眼底翻涌着警觉,猜不透,看不明。

山虎在草间眈视猎物,也是这样笔直地狂妄地相看。

若夜色流觞时,她会闭上眼睛,呼吸他的呼吸,享受作为猎物被追捕的刺激;又或笑着顶撞他、激怒他,毕竟,对掌控者嬉笑不服从也是乐趣之一。

筠之垂下双睫道:“我说过的……”并且说过多次了,在交颈而眠时。

“那些时候不算。我要你现在说。”

“为什么不算……”

“因为筠筠不是孩子了,只有孩子才在心虚时躲起来。”

筠之将头发捋至耳后,伸手间触到热温,是自己双耳已然发烫。“我……我很爱项元。”

“爱我什么?”

“夫君骑马时飞扬的头发,臂弯,喜欢你从背后抱住我……”

他穷追不舍:“还有呢?”

还喜欢被你呵护,看你着急,听你命令和差遣。但这些无论如何说不出口,筠之节节败退,一味垂首盯着地面,看裙裾的影子在风中摇摆。沉默片刻,小小声道:“还有……还有你的手。”

“手?”

筠之点头。喜欢他手背凸起的青筋,手掌牢牢握住马缰和铁槊,挥刀如虹。还有为她挽发时粗粝的触感,生命安稳的所在。

“我不明白。但我想听的不是这些。而是在夫君以外,筠筠喜欢我什么。”他渐带笑意。

“想听的不是这些?”筠之嗔然仰头,“那怎么一直追问?”

“因为听听也无妨。”他开怀大笑,“筠筠没说完,接着说。”

筠之思忖片刻,答道:“若不是夫君,我就欣赏你聪明,无畏,轻佻,在人群中游刃有余。”她仰头,一双琥珀色的杏眼清清亮亮。

邵项元道:“筠筠,我的情形,你知道。别人只是表面客气。若我再升,他们便和气;若我跌倒,他们就一脚踩死。我能信任的只有你、阿礼和窦都督。”

“我会保护你。”筠之语气笃定。

“真的?”项元笑问,“那筠筠说说,假钱的事,梳理这样缜密,怎么唯独绕过周兴?他是皇后的人?还是上官婉儿说了什么?”

筠之摇头道:“不,和婉儿和皇后都无关。”

早间邵项元在漳泽水库,筠之听见衙役议论,说今年各县都没有油水,没法子按时给周兴交礼金。然而周兴也指着各处的礼金上贡,若周国公那头断了奉,想必会给周兴脸色瞧。这几个县令里,唯宋县令是新来的,到时周兴受气,一定先拿上党开刀。

“是以我才知晓,原来周兴科考无名,是走武承嗣的门路才混到长史的位置。武承嗣贪财好利,我和夫君一样不喜欢他。然而一则他为人庸懦,铸假钱牵连甚广,他无此胆量;二则他和嘉懋成亲后收敛了许多,否则谦大哥也不愿和他同席用膳;三则嘉懋如今有了身孕,我想哪怕为了满满,武承嗣也不会让嘉懋伤心的。”不是不怀疑武承嗣,可若他真是主谋,筠之也希望能晚点再揭发,至少等到嘉懋生产后。

项元嗤笑一声道:“男人不会因为有了家室而痛改前非,只会变本加厉。况且武承嗣已经成过一回亲,若那时他不曾革面敛手,如今怎能弃恶从善?”

筠之蹙眉,厉色道:“你不明白。因为嘉懋很特别。她是天底下最温暖柔善的人,哪怕一棵树、一块石头,只要和她相处久了,都会情不自禁喜欢她,对她好。何况武承嗣是活生生的人?”

“筠筠,你将来不要和男人来往。因为你真的,真的,一点儿也不了解男人。”邵项元扶额,青筋和眉下的疤一跳一跳,“河东薛氏是纵贯几朝的清流世家,声名卓著,谦兄是国朝最年轻的黄门侍郎,嘉懋是受帝后宠爱的世家女。于名,于利,于恩宠,这婚事稳赚不赔。有这样一笔买卖,要男人娶谁都可以。武承嗣,沽名钓誉之辈,哪怕只为装点门楣,他也会对她好。”

“可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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