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璋瓦(2 / 2)
“还差哪些?”项元不曾抬眼。
“粮食调借买征的记录都齐了,只是如帐篷、布帛,或抚恤死者的棺柩这些,还未齐全。”马建仁心想做到如今这份上,他宋璟也不能罢我的官罢?壮了胆子,略硬气道:“其余再找不到了,县令要治罪,便治罢,下僚带着家眷回壶关去。”
“县丞是上党的父母官,怎么说这样灰心的话?”项元淡淡一笑,低头端盏,抿了半口茶。“早上在窝棚,我遇到一个坑蒙拐骗的小道士,自称是县丞的老熟人,不知有没有这回事?”
筠之心下讶然,早先那小道士并没说过这话。
谁知那马建仁听了这话,脸上有三分气恼、三分窘迫,瞪一瞪周遭衙役,揩汗道:“嗳,嗳,哪有的事,灾年最多这样满嘴胡言的假道士,可恶!可恶!还请县令发落。”
邵项元笑道:“我一介文弱,手不能缚鸡,哪里抓得?叫这两个差役走一趟。建仁兄不会包庇罢?”
马建仁忿忿道:“才说此人与我无关,县令怎么又拿话诈我?往后还有几年要打上下手,你老若不信我,咱们趁早丢开,我回壶关老家去!”
“瞧你,又急。”项元笑着,对衙役道:“给县丞设座看茶。”
马建仁倏然坐下了,才要喝茶,又听项元道:“去岁,朝廷拨给潞州三十万两白银修葺漳泽水库,既然有水库分洪,今年水灾何以这样严重?建仁兄就不觉得奇怪?”项元将案上几张图文丢给马建仁,继续道:“原来这水库是拆了东墙补西墙,修得千疮百孔,粗粗一算,花在工程上的白银至多一半。十五万两白银就地蒸发,建仁兄,真是好大的胃口。”
马建仁的脸色霎时铁青,抓起项元抛下的卷纸,只见张张卷卷都是盖了朱砂鉴的官文。真是见了鬼了!不知这宋璟是从何处弄来这些建造图纸和工程案文的。慌忙跪地道:“县令,这样大的事,可不能推到我头上!水库是大事,都是由州府里交待过,我们底下才能——”
邵项元道:“县丞的意思是,水库修成这样,都是州府分派的,你老一点儿利好也没有?”
“县令这是什么话呀!”马建仁揩汗,真不知道这宋璟究竟是何方人物,腰板儿挺得这样直,大有拉潞州上下同归于尽的意思。“县令神目如电,年纪又轻,早晚是要往上迁的,何必、何必带上我,交代在这荒店里!”
筠之闻言,与项元相视一笑,随后仍低头看账。
项元道:“哪里就要交代了?建仁兄也说了,这大事都是上头的意思,与你不相干。”
马建仁忙道:“不、不,下僚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项元笑道:“好啦好啦,昨日我到堤坝上,见防洪的兵士连把趁手的铲子也没有,沙包全靠人力装载。依旧是明日午时,我要工具都齐备了。水库若再塌一次,又有这种种文书,建仁兄负担不起。”
马建仁拂汗,应承道: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还没走出几步,又听项元冷声一句“且慢”,于是灰溜溜地转身,头上又沁出一层冷汗,“县令还有何吩咐?”
邵项元道:“如今吃的是哪一处存粮?还有多少?”
“如今吃的是州仓里的囤粮,县令知道,这饿人遍野呐,不消几日就吃掉一船。因而存粮不多了,就是把我剁碎卖了,也至多再捱十日。”
邵项元算了算道:“你带话下去,将来不能两顿并作一顿发,中午晚上,粥棚里都得有人,赈粥的单子过你的手签字。粮食不够吃,你又舍不得开衙仓,便向富户借调,总之不能再饿死一个人。”
马建仁无措道:“这……县令有所不知,此前州府里来过话,说要以粮购地,想必粮车明日或后日也就到了,实在不必再去借粮……”
“以粮购地?谁说的?”
“自然是州府里说的。”
邵项元冷然道:“你不必管州府,照我的话去办。”那日在酒桌上,崔周二人说以粮购田的赈灾议案才将将写好,可马建仁竟早就知晓此事,这算盘打得真是好早。
马建仁低声道:“县令,县令,我奉劝一句罢,我比你老多做了几年官,这官场须得和光同尘,得罪了州府,谁也没好果子吃。”
项元冷笑道:“你只管放心,以粮购地一事,决计办不下来。你若借不到粮,饿死了人,又有水库的亏空,是什么下场?难道州府不保自己,反而保你?高行止的罪名有几条是他本人所为?你自己想想。”说着大袖一挥,叫马建仁退下,又示意两名等回话的衙役上前,问道:“人捉到不曾?”
衙役呈上一座灵宝天尊木雕座像和一大碗铜钱,说道:“禀县令,都在此处了。”
邵项元皱眉道:“我叫你们捉人,怎么只有东西?”
衙役面面相觑,怕马建仁面子挂不住,等他走远了方回道:“那小道士口口声声说是县丞夫人的远方堂弟,在这一带诵经做法,是经了县丞授意的,谁敢抓他?我们便说县丞和县令都发了话,叫我们只管拿人发落,打死了也不管。他便慌忙将这些交给我们,又磕头说‘官爷,再也不敢了’,随即吓昏过去。”
邵项元笑了笑道:“等他醒了,随便找个道观,发落去扫地。过后回禀县丞,不必再回我。”于是衙役告退。
筠之摩挲着那尊灵宝天尊坐相,为他还是设法叫马建仁先派粮,不叫饿死灾民,心里很高兴,盈盈笑道:“夫君心里最善。”
邵项元道:“如今这回救得,难道回回都救得?”
筠之道:“有一回救一回。况且正本清源最要紧,若将崔挹等人连根拔起,将来风气正了,也不必朝廷回回相救。”说着,余光瞥见碗里那堆铜钱,总觉得古怪,于是拿起一枚铜钱在手心细瞧,钱色铜黄油润,形制外圆内方,钱眼大小位置皆适宜,“开元通宝”四字的位置亦周正。
可筠之心里仍有一丝古怪,拿出那日崔挹夫人给的铜钱,将两枚钱交叠摩挲,似乎并无不妥,便又一手拿起一枚,举在日光下仔细比对。<
头顶树叶轻响,阳光穿过铜钱方眼,在筠之脸上投下两道圆圆的光斑。
筠之放下铜钱,光影随之霍然一闪,转头道:“夫君,这是假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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