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天尊(1 / 2)
“孤灯寒照雨,湿竹暗浮烟。”
——司空曙《云阳馆与韩绅宿别》
邵项元含怒半笑了笑,“就因为我不替高行止剖白?”他真不明白,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。
筠之道:“夫君这样做,自然有夫君的道理。我只想如此不必动用你的情面。”
“这点情面,我还承得起。”
筠之道:“其实婉儿一向惜才,皇后也是。只要清楚缘由,高行止至少性命无虞。”
“是他自己无用,连马建仁这废物也辖不住。”他生了气,心里不承认是有些被上官婉儿威胁了,筠之看她的神情也是钦羡的。
筠之默然,和项元相比,高行止当然“无用”——满腹圣贤书,以为成子大儒,克任斯道,却只是不懂机变的呆拙人,卷入种种官场贪渎的涡流,脱也脱不了身。
但自己和高行止很像,婉儿是明白的。
筠之起身,打开箱匣,拿来一沓文书,张张卷卷都是盖了朱砂鉴的官文,是去岁上党修漳泽水库的建造图纸和工程案文。
邵项元略看一看,冷笑道:“她们这是狠了心要辖治潞州,但自己不出面做坏人。”
筠之道:“宋璟是北门学士选出的进士,北门学士,原本也是她们自己的新人下来挑担子。”
“宋璟没有大姓依凭。”邵项元道,“那么筠筠呢?”
筠之伏在他膝头,轻叹一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邵项元道:“你只是你最好。”
窗外虫声唧唧,筠之拿着他的左手翻过来,手指沿他的掌心纹路摩挲而下,邵项元的命线直而修长,但和主线交叠了,要为他人改变终身的轨道,是自己么?她心里也没数,乱了方寸。
接下来几日,邵项元仍是寅时起来,行军习惯。他穿衣时筠之也醒了,迷朦间摸索他的肩膀和臂弯。他俯下身吻她额头,嘴唇的触感温热的,天色也微微亮了。二人仍是一身布衣出门去。
走到窝棚,筠之觉得胸口一阵闷痛,像浸过水的厚棉被压在脸上,呼吸困难。侧头见项元也出了汗,才微微放心,不是自己孱弱,而是天气实在炎热闷湿。
天完全亮了,大大小小的窝棚上都飘着青白的炊烟,徐徐袅袅。远远就听得说话笑骂的人声,但走近了却发现大多数人还躺着,动也不动,偶尔咳嗽,歪着身子起来吐一口痰。只有妇人们守着一锅稀薄的米汤,里面浮着几根野草,时不时咽口水。饿,太饿了,他们活过了瘟病,但连日的饥饿更是折磨,腹胃里又空又痛,连站起来去小解都上气不接下气,只好一味躺着。
这情形比冬日在代州时难过得多,幸而在夏季,不至于冻死人。筠之道:“李敬业昨日刚到,粮食还要些时候才能拨来,这几日……不知道怎么熬过。也许要打通马县丞,从衙仓里再调一些。”
邵项元道:“马建仁自然服服帖帖,但不能从衙仓里调。”
筠之道:“是否事从权益,审批从简,粮船能快些过来?”
昨日邵项元已将一应官文大致看过,潞州从前有过防瘟病的经验,崔挹也是浸润官场多年的老货,知道什么会掉帽子什么不会,故而药材分拨得及时,瘟病也很快就扑灭了。眼下众人只是挨饿,却没有性命之忧。“不是。且粮食到了也不会即刻分拨,再捱两旬是有的。”
筠之讶然道:“这是为何?”
话一脱口她已经明白,和昨日是同样的道理。这时候拨粮,灾民吃饱还好,若吃不饱,大小官差反落了不是;可再过两旬分拨,等人人都饿得魂飞魄散了再救起,才最感谢皇恩浩荡。
筠之道:“二十日不短,会有人饿死的。”
邵项元道:“‘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’”
牺牲弱小,但结局皆大欢喜么?筠之低下头去,那么自己和他来这儿是做什么的,救灾还是播洒皇恩?叫这些勤勤恳恳的庄稼人对李唐感恩戴德?陛下万岁万万岁?
邵项元抱着手臂,远远看着二三十步开外的人群。众多衣衫褴褛的老人围在一处,时而双手捧仰,时而伏地捶胸,放声大哭些“弃俗”“蝉蜕”“登仙”等字句。
人群中摆着一副尸首,草席裹着,头脚都露在外面,眼白发红,眼下浮肿青黑,双脚乌黑,犹未发黄。
筠之道:“是吃丹砂走的。”
“筠筠知道?”
筠之点头道:“小时候见过。有两个堂叔伯是吃方士秘药走的,一样的情状。”那时她也要在宗祠跪灵,不巧碰上经期,有时痛极,微微弓着腰,捂住小腹。堂嫂们看见了,半嘲弄半怨恨地道:“嗬——!你们姓卢的。”但也不怪堂嫂们有怨气——三伏天,自己离灵柩两丈远都觉得难闻、发呕,但堂嫂们每日有一两个时辰要挨着灵柩——孝道的一种,满府的家僮仆妇不用,倒要她们给尸身擦洗、换衣裳。这时又没有男女之防了。
邵项元低笑一声道:“你们家爱忝祖德的人真不少。”
筠之垂头,微微一笑,可不是么,国朝儒宗竟一把子人信道。
人群窸窸窣窣让出一个口来,一名青年小道缓步而入,手捧着一座上清灵宝天尊木雕坐像。那小道将木雕坐像置于死者右侧,随即闭目盘坐,左手虎口包右手四指、两手大指梢各对劳宫穴,双手沉于丹田。
围观者见状,纷纷就地打坐,枯黄的双手在下腹前结太极阴阳印,闭目虔诚参拜着那尊坐像。此时烈日当空,各人的头发都汗湿了,油油地濡贴在额上,但皲裂的嘴唇仍不断翕动,喃喃诵读经文字句。香炉里插着几支香,青烟徐徐吐出,升在人脑袋顶上像灵魂出窍。<
没有钱吃饭,没有力气起身,但还要供奉上清灵宝天尊。
在代州赈灾,筠之以为苦难终有尽头,受苦人的眼泪将在春天汇出甘泉。可此时不确定了。宗教只是自欺欺人的安慰,人不能靠教诲和教义存活。然而站在这一片受灾荒芜的土地上,人们对不幸习以为常,拖着无比疲惫的躯体和精神,再一次将希望寄予道家真理。一切都提醒她当权者的无能、贪婪、懦弱。
邵项元道:“我知道筠筠觉得可怜。但道教安慰心绪,叫他们能高兴忍受苦楚,都是选择而已,不必为之伤怀。”
筠之摇头:“先要吃饱穿暖,家资得以保全,再有爱和尊重,信教才算选择。若叫挣扎求生者念经拜神保平安,那只是为政者在麻痹众人,掩饰自己无能。”
邵项元笑道:“筠筠也信佛,对偈语信手拈来,这怎么说?”
“我不信佛,是阿娘信佛,所以我熟悉佛经,但也一样熟悉道家经文。况且信道比信佛害人一百倍,信佛不过吃斋念经,可信道要花大价钱捐功德、吃丹药。所以皇后娘娘身体力行,念佛经、讲佛法,倡导天下人信佛。然而这些不过杯水车薪,陛下最迷恋方士秘术,所以民间也深信不疑。我朝自高祖起便以李耳后裔自居,叫人相信李唐大权是神仙下凡亲授的,才无人敢犯上作——”
邵项元道:“这话大不敬。若这样说,佛与道也无甚差别,不过为上者以利己而择之。”又冷然道:“皇后和上官婉儿都信佛,也许是她们常对你说,佛教更好。”
树间的蝉鸣越来越响,筠之愈发觉得胸腔闷痛,喘不上气。她当然知道这话大逆不道,所以连令仪也不曾提起,更何况婉儿?况且,项元也好,谦大哥也罢,满朝文武若觉得女人更低一等,又何必因婉儿掌政而如芒在背。
“和婉儿无关。我的想法不会被别人左右。”筠之顿了顿,反问道:“难道夫君也和那些糊涂人一样,以为婉儿没有真才实学,牝鸡司晨,国将大乱?”
邵项元不解,怎么又为外人审问自己?皱眉道:“我不了解她的才学,也没兴趣。但她是皇后拥趸的头羊,结党乱政者,自古没有好下场。”
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轻浮躁意,筠之捕捉了。此前每每提到此事,他们都含糊而过,但病痈表面无事,日复一日,自欺欺人,还是会偷偷溃烂、发炎、剜出巨大的伤口。
筠之仰头道:“夫君很早就找到了自己的使命,斩将搴旗,杀敌致果,有朝一日封狼居胥。我呢,从小被教导做个好妻子好母亲,但那样的日子太贫瘠。冬日赈灾时,我终于明了,读书的意义是让更多人暖衣饱食,不再卖女换米。娘娘提拔婉儿、废止羃,让天下才女得赏识,为农女商女减束缚。婉儿和我都敬服她,所以才替她理事。这无关党争,只为自己抱负。”
邵项元心烦意乱。军营里赖以生存、对下治理的手段从来只有一条——服从。自英国公李勣起,军不问政、军不参政是满朝心照不宣的规矩,大唐的士兵只服从自己的将领,而他们的将领只服从龙椅上的皇帝,李唐皇帝,天之可汗。所以哪怕裴行俭站了队,自己也只以窦都督为榜样,中立骑墙,不涉一党,一心做好分内之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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