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乳燕(1 / 2)
“衔花乳燕看调瑟,衣锦佳人侍读书。”
——贯休《少监三首》
行至正午,陈实停了车,拿干粮出来众人食用。远处的浊漳河河床极高,离地二十来尺,竟似悬空一般。近一月暴雨如注,小小的浊漳河难以容纳上游千山万壑的洪水,所以河水依旧急流翻滚,泥沙俱下,搅出浓厚的浊黄色。
陈实不禁啧啧叹道:“真是奇观!上党这地界也是奇了。”
筠之道:“据说郦道元写《水经注》时,河床只有现下一半高,但经年的河水泥沙在此处沉积,所以河床越抬越高,上党也容易决堤。若是两面高山夹着一条河流,譬如代州、洛阳就好得多。”
简单吃些东西,仍是驱车上路。一到上党县,但见四下的茅屋草舍已被雨水冲得残败,路上设着窝棚,又杂又乱,一个人影没有,只剩老弱躺在里头呻吟。
邵项元猫腰,钻进窝棚里问道:“老伯,人都哪里去了?”那老人断了腿,左边有半条裤管空着,听见来人不是本地口音,摆摆手,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。
陈实拿出干粮和槟榔,递给项元,项元又递给老人,他方才缓缓坐起,上下打量三人一阵,将东西包了,埋在草席下,答道:“刚敲了时辰钟,都去县衙领粮食了。”
老人皱起眉头,身子向后缩了缩,警惕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邵项元道:“是薯蓣商人,趁灾年低买,送到京城去。”见老人不信,又道:“老伯不放心,只管叫衙役来盘查。”
筠之想才刚过申时,晚上的粥饭这时候分发也太早,大约是县衙的人惫懒,两顿并作一顿,叫别人挨饿,自己乐得休息。又见老人手边的陶杯陶碗都用得烂污了,在近处的水井边一一濯洗。
那老人脸色缓了缓,“不管你做什么营生,趁早走了!前些日子水上停着十几条商船,统统不给通过,有些遣返,有些扣住,都扔进大牢里。”
项元试道:“老伯何必唬人?县衙怎敢无故抓人。”
“无故?嗬,小生,你走商事,可知眼下哪一处有钱?都没钱!县衙抓人进去,多关几天,难道家人舍得不去打点,眼睁睁瞧着儿子丈夫遭欺压?砸锅卖铁也要赎的。多抓一个就是一笔钱,你自己算算。”
陈实道:“赎人的几两银子,我们还付得起。哪怕误抓,没几日也放了。”
“年轻嗬——!到底不经事。知道你有钱,难道还只敲几两白银?你知道为何有些商船扣在码头,不得走?就是给不起钱!”那老人拿拐杖搔了搔痒,低声道:“更别说你这身份。饶是我们前任县令高行止,得罪了上头,没几日就被卸了任,押解到京城哩。”
项元仍试道:“未必。也许是他不为民,所以撤职。”
“放屁!”那老人立刻坐直,近旁的老人也忍不住了,挪近了些,插话道:“县令在时,一日放两顿饭,铺盖的干草受了潮随时能换,他自己还夜夜坐着小轿来巡查,怕有人趁机作乱。要说他不为民,真是放屁!”
陈实道:“按老伯之言,他是青天好官,就因为得罪上峰要杀头?恐怕不能够。”
“怎么不能够!”老人一拍大腿,“这江水潮湿呐,什么粮食货品都容易烂了霉了,船却停在江上不让走!断人财路,如同杀人父母哪!高县令就为剩下的几条船鸣不平,说要将此前的事都抖落出来,告去京里,大家谁也别好过。怎知道没几日,就听见消息,高县令给五花大绑,押到京城去了,说是什么——渎职枉法,总之把此前敲诈的钱全都算到他头上,至今县衙还没有头目,仍是那马县丞管事哩!要我说这高县令一点不好,人太迂些,像我年轻时候,啧,可惜,可惜哟。”另一位老人一拍他背脊,哄笑道:“你?别给自己面上贴金咯,跟人家比差得十万八千里!”
众人走了多时,筠之仍为那高行止的遭遇不平,想到离京前他的判决已经印发,月底处斩,心下更是怜惜,仰头道:“不如我们急函入京,说明情由,让御史台暂缓处置高行止罢?”
邵项元不以为意,“求仁得仁。这是他自己的因果。”筠之想了想道:“难道不同流合污只有这样的下场?居官无私,人臣之公义也,高行止实在冤枉。这样好的人品不能为国所用,也是浪费。”项元道:“国朝有才有徳者数不胜数,宋璟难道比不过他?高行止自己不懂求全,帮了这回又能如何?”筠之默然。
到了衙署,只见县衙的屋舍丝毫无损,唯有几块青砖冲毁了。大门外有两个带刀衙役,叉腿地站在门前,横眉竖眼,正训斥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。
衙役见他二人趋近,拦手呵斥道:“官衙重地,尔等速速退下!”
项元不答,拿出一卷文牒,单手付与衙役。
衙役对视一眼,迟疑接过,嘴皮翕翕动动地读着,终于躬腰曲膝,拱手行礼道:“县令!”见邵项元拂手示意起身,趋近讪笑道:“我们马县丞盼星星盼月亮,总算把县令盼来了。”另一人也笑道:“下了雨,路不平,原以为县令还得耽搁几日,不想此时就到了。难怪县丞赞不绝口,说县令是心怀天下的进士郎。”
邵项元道:“你们耳报神倒灵通。方才好大的气派,倒训斥受灾的人家。”
衙役一面引二人到后院安置,一面讪笑道:“嗳,嗳,哪里是受灾的人?县丞常说,要与民为善,我们哪敢欺侮灾民?那妇人是我啰嗦老娘,叫她带些酒菜给当值的弟兄们尝尝,她惹得大伙不痛快。”
后院收拾得很雅致,宝瓶门以长春花篱半掩,夏条绿密,朱萼明鲜。院内种了几株槐树和杏树,绿荫笼着清凉,青砖上软苔斑斑,依稀能见连日雨打落花的残红淡痕。<
筠之犹豫一番,对项元道:“我——我有些累了,恰好收拾收拾行装,夫君去见那马县丞罢。”
邵项元见这院落还算大方,略一点头,“累了便歇一觉。”又交一付银子给衙役,冷声道:“尽心戍卫夫人,将来有你们的好处。”
两个衙役喜笑颜开,连连点头,其中一个道:“是,是,方才我那老娘是婺州人,从前在富商宅院里伺候过,我这就请她来服侍。”另一个则弓腰笑道:“县令请,请。”
到了前院,邵项元和陈实在厅内等了一刻钟,方有一个青袍银带、的圆脸男人从侧院踱出,约莫三十上下,手拿一根银签剔牙,表情显得狰狞。见邵项元到了,银签往案上一拍,稍稍拱手道:“宋县令风尘仆仆,辛苦,辛苦,家眷可安置了么?”
邵项元仍翻着案文,“酉时将近,县丞不去鬻粥,是有公文要断?”
马县丞兀自坐下,呵呵笑道:“县令不知,这施粥嘛,有底下的人经手,你我不必操这个心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邵项元冷笑一声,这案文都是高行止走后马县丞经办的刑狱之案,桩桩件件判得古怪无序,大约是,原告送了礼就偏原告,被告送了礼便偏被告,两边都送了礼就各打五十大板。
邵项元合上案卷,道:“还没见礼。不知县丞大名?”
马建仁这才看清案卷在他手上,心想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难道你不知?又皱眉朝衙役一瞪,这等公文怎能直接交到新来的手上?但不得不站起了,拱手道:“下僚马建仁,壶关人,咸亨年间入仕,在咱们潞州州府里做了几年,后又被指到这一处来,如今也八九年了。”
邵项元道:“建仁?好名字。县丞仁德,为民十二载,果然人如其名。”
几个衙役听见“人如其名”四字,对视一眼,互相都憋不住笑。
马建仁冷笑一声,又坐下了,“论名字,哪及前任高县令?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,是书香门第哩。只可惜一朝不慎,锒铛入狱咯。我劝宋县令也当心些,青葱入仕,哪里经得诱惑?一人犯错,连累全家。”
邵项元笑道:“建仁兄说的极是。”几个衙役又忍不住笑了,项元继续道:“既为我考虑,还请建仁兄将过往的赈灾文书都拿来。官仓派的、向州里借的每粒米、每条布,应当都有往来文书奏报,应发的实发的有多少差额、差额的原因都要写明,且要有往来各方官印。”
马建仁一捋胡须道:“县令要看,自然可以。但这样多的文书——嗬呀,如今一切为救灾让步,又要修堤坝,又要发粮米,衙门里人手不够。况且高县令下狱一事,太闹,四下里人仰马翻,文书未必齐全,恐怕要些时日。”
陈实立在一旁,忍不住了,问道:“你要找多久?”
马建仁心道这宋璟不过二十出头,举了进士却外放到这里做官,大约是个没有人脉的穷举子,敷衍道:“照例,没有两三个月拿不出来。但既县令要看,我拼着熬瞎这双贱眼,半个月为您找出来罢。”
“半个月?”邵项元抬了抬眉毛,“三日后午时就拿来。”
马建仁道:“嗳——!其实县令不用着急。县令是那西京富贵之地长起的,故而不知道,这赈灾的粮食物资,多半是问义仓、粮商低价买的,没有什么官方奏报,更不用加盖什么官印。我在这儿做了十年官,所以较县令更清楚些。县令呀,就放一百二十个心,等刺史、长史来了话,咱们照做就是。”
陈实见他倚老卖老,拿这样的话来搪塞,斥道:“若是义仓、粮商那里买的,就要一条条拿出明细!就算打了欠条,也要签字画押;种种账凭都要有县丞你老人家的印和那边主事人的印。拿不出凭证,难道是你老私吞了款子,不敢对账?”
“县令呐!”马建仁抚掌,“这里是你我议论公事,一个书僮插嘴,实在没有教养,我看在县令的份上才不计较。”
邵项元对陈实摆一摆手,平淡道:“我说过,三日后午时就要文书。若拿不出来,县丞等死就是。或者今日带着家小离开,也许还能逃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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