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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茉莉(1 / 2)

“我是梦中传彩笔,欲书花叶寄朝云。”

——李商隐《牡丹》

次日潞州大晴,筠之醒来,很高兴地对邵项元道:“怎样?前几日我卜卦说会天晴,夫君还不信呢。”

“先洗脸罢,成了醉鬼了。”邵项元拧了一条热巾子,盖在她脸上一通胡擦,“头还疼么?”<

筠之闻见满屋子酒气,怯然笑道:“不疼。”再次翻出那枚钱币,瞧来瞧去也只是一块寻常的开元通宝,没有玄机。沮丧道:“并没有特别之处。崔挹夫人给我这文钱,究竟为什么?”

邵项元不以为意,“逗你罢了。”

筠之对镜篦发,小嘴一撇道:“才不会。刚到代州时,我听说项元趁人睡着,叫人把他套进麻袋,丢到汾水里。昨日我醉倒,她若狠心,也能把我裹了丢进去,但她没有。”

“我是为民除害,怎么一样?”邵项元弯下腰,对镜笑道:“况且国有国法,她再泼辣,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。”然而心里发冷,暗忖将来不能再让她独自饮酒。

“项元觉得她泼辣?”

“和温良贤淑不沾边。难道筠筠会用酒杯砸我?”

筠之心道:“如今不砸,将来可未必呢。”说道:“她只是虚张声势。其实为人妻妾,无论凶悍刻薄,还是逆来顺受,都未必是自己本意,只是伪装出来,让日子好过一些。哼,算了,说了你也不明白。”

项元稍稍挑眉:“我怎么不明白?崔运昌家里就这样,七八房姬妾,从前——”想说从前延璧也为母亲受冷待簌簌垂泪过,及时打住了。“总之,学堂里那样多同窗,逢年过节拜礼,这样的情形我见过不少。”

说话间有小厮在外敲门,通传早膳备好了,筠之想他昨夜忙于照顾自己,无暇与礼、实二人议事,仰头道:“项元先去罢,我还要梳妆。”待他走了,仍拿一卷《齐民要术》默读,等了两三盏茶功夫,方起身过去。

然而李敬业也到了,鲜衣华服,身姿挺拔,一柄长刀插在身后,斑犀把,绿牙鞘,在日头下熠熠生辉,是他爷爷李勣东灭高句丽用过的金银钿刀。

筠之便要掉头离开,前脚还未迈过门槛,但听李敬业朗声笑道:“今日怎么了?人人见我都像见了鬼。”只好又折回来,彼此见礼,微笑道:“我怕耽误诸位议事,不想小国公这样慷慨。”先叫他小国公,杀一杀威风。

李敬业也不恼,笑道:“吃饭而已,有甚么耽误?”又道:“听说你大哥在我们幽州领了差事,当了近一年了!其实这样小的事,给我个消息便是,何必烦邵项元?等过段日子我回幽州,一定招呼底下人多照顾一二,别辜负我们邵都尉的心意。”

邵项元抬了抬眉毛,“小国公儿女成行,十二房妻妾,要给十二个岳丈托人情,哪里顾得来?不必劳烦。”

李敬业呵呵一笑,“原本听都督说你们顶别人的名字行事,我觉得不妥,邵项元可不是做小伏低的派头,一旦露馅,面子上太难看。”

筠之见元、礼都默然不语,横眉冷对,满面阴沉,心道这李敬业好不识趣,先不谈从前的许多过节,此刻别人都不愿搭理,还要这样凑在跟前。便道:“原本十分艰难。但如今有小国公佐证,潞州各级可不敢疑你。”

敬业点头称是,又道:“然而这‘我们’,究竟是你夫妇二人,还是秦协礼也算在内?”

邵项元冷笑一声,协礼沉默不语,筠之以为是李敬业刻意寻晦气,只一味低头吃饭。满桌尴尬的沉默。

陈实接了卷册来,他虽不会看脸色,也知道几位将军不对付,不由得抓耳挠腮一番,将卷册奉给筠之,道:“郡君,前些日子要来的细账,已经整理过了,然而——然而两位将军不得空,我又只懂印鉴,不通算数。也许郡君能看一看?实在麻烦。”

筠之接过道:“不麻烦。若能帮忙,我也高兴。”

敬业瞥了一眼道:“是什么账卷?我也搭一搭手。”

筠之道:“不过是内宅里琐碎的账目,不劳小国公屈尊。”

敬业望了望元礼二人,仍是一副瘪脸,悠然一笑,站起身,手巾擦了擦嘴,掷在案上。“这鱼脍实在难吃。我走了,中午崔刺史设宴款待,有松江的野鲈鱼,虽不是秀桥下,也还能入口。”又勾起嘴角,对协礼笑道:“那么这邵都尉,还望早来。”陈实拱手道:“末将送司马出去。”敬业微一点头,陈实如临大赦,跟着去了。

筠之仍低头看账,找出纰漏,一一誊抄,想上一想道:“这些账册文书,原件发给窦都督最好。若将来有其他牵扯,都督有证据在手,便是尽心尽力,无可指摘。但要发函……能否由协礼代写?项元今日便要赶去上党,抽不开手。”

“不必,我自己写。”邵项元眉头皱得很深,从前让她对他友直呼名字,真令自己悔得肠青。抓起筠之手腕,忿然道:“昨夜不是说了么?今后在外不许叫我项元,要叫夫君。”

筠之脸上微微一红,低垂双眼,两扇睫毛忽忽眨着。其实不介意他昨夜趁人之危。酒醉时难免挣扎,但越是挣扎,接触越多,他发狠压着亲吻,近乎咬噬,可疼痛中竟觉得格外安全。

良久,筠之提起案上白瓷壶,替他斟一杯茶,轻声道:“夫君愿意自己写便自己写罢,我只是担心误了路程。”

她如此斯斯文文的模样,邵项元满腔怒火发作不出来,但这样快消气,又于自尊无益,所以仍不改霜寒面色。过了一刻,才拿起白釉碗舀粥,按筠之喜好添上干桃花、甜饧和少许烤杏仁碎,沉默着推到她面前。

“多谢。”筠之吃了两口,将碗推回给项元,笑盈盈道:“夫君吃罢。我……我还想吃些薯蓣羹。兑羊乳。”

就说她是猫儿食,样样都吃,样样都只吃一口,等自己替她扫清边角料。项元添上,问道:“怎么想吃这个?”

筠之道:“近来不觉得羊乳膻臭了,这里的山药也没有土腥味,所以想吃。”

“典记说的是。”协礼道,“代州地贫,吃的是糯薯蓣,土味最重,但潞州土地肥沃,多是垆土,能种脆薯蓣,状若细棍,气味清香,既能入药配芡,又能做成羹汤滋补脾胃。”

筠之点头笑道:“协礼博学,之前的胡饼缘起也是你教我的。贾思勰有云:‘春,地气通,可耕坚硬强地黑垆土。’大概就是潞州土地了。”

协礼微微一怔,这笑容吹皱他心底一汪春水,也回以微笑,转瞬看见她领口下隐隐约约的紫红吻痕,心又坠落了,怃然道:“典记说得对。”

不能称呼她闺名,更不能像阿元那样叫她筠筠。所以固执地叫她典记,保留初相识的称呼——至少永隆二年,汾水的雪只有自己看过。

邵项元面露冷笑,他以为自己在做什么?连爱意都要借酒表达的懦夫,以为不清不楚地吐露两分,今日便能破罐破摔了?遂冷然道:“筠筠还有句话也说得对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‘苦流长汎,爱火恒燃。’然而飞蛾盲目,一见烛光,以爱火竞入,甘叫自焚。世间凡夫贪爱好色,却不知色欲染人。”

邵项元逼视协礼,眼里一派轻藐神气,扬起下颏,一字一顿道:“阿礼,不要离业扑火。”

吃了饭,邵项元自去打点行李,筠之坐在前庭大枫树下看《齐民要术》。今日日头明亮,书卷上好似烫着金光,筠之将双手挡在额前,越读越觉得贾思勰真奇人也,短短一辈子将大江南北的风貌地产写全了,留给后人无价之财。若将来自己也能有这样一番事业,真是终身无憾,然而终究不能够。思量至此,眉间笼上一层愁意。

协礼正要出门,见她神色怅然,折回道:“其实典记想做什么,阿元都会应允。他就是这脾性,认定了,任性妄为也不更改。”

筠之仰头笑道:“夫君认定你,你也不曾任性妄为啊。”

协礼淡淡一笑:“我么?倒算不得认定。”况且自己已经妄为过了,只是她不知情。

筠之猜到他们起了争执,想起从前和令仪吵架,真是又委屈又伤心,彼此一日不低头,夜里更气恼三分。笑道:“那我替你们起一卦,祝你们早日和好。”

协礼叹了一声,望着庭外枫树飒飒,寞然道:“恐怕不能够了。”但见她垂睫读书,脸颊光润,可爱非常,不由得心中怦然一动,低声道:“典记不想知道缘故么?”

筠之仍看着书,真是怪了,今日每个字读起来都像邵项元。摇头道:“不想。但凡夫君之事,我只听他自己告诉我。从前我不问他,因此生出许多误会,也浪费好些时候。”

渐渐地听见脚步声响,是邵项元回来了,黑着脸,越走近脸色越难看。“走罢。”他大手一挥,斗篷往筠之身上一盖,将她拦腰抄起,半裹半抱,简直夹在胳膊下,径直扬长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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