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觥筹(2 / 2)
众官员便对邵项元道:“如此,宋县令请回罢!明日还要赴任赶路,早些歇息。”
“且慢——”协礼心里不愿筠之离开,不知不觉间,话已脱口,见众人瞧着自己,清咳两声道:“漳泽水库、漳泽水库就在上党,既要议事,也许宋县令留下更好。”
邵项元冷然回头,两道目光照在协礼脸上。
崔挹与周兴对望一眼,不清楚这邵都尉究竟站在哪一边,怎么叫这小刺头也留下,先微笑道:“自然,自然。提携新科进士也是我们分内之事。”
邵项元不再看协礼,眼中精光渐敛,淡淡道:“好啊。恭听刺史指教。”
筠之想明日还要早起赶路,附耳道:“我们不回去么?”
项元布菜给她道:“晚一些。你先吃。”
筠之也就点头,专心吃菜。这几日餐食实在不好,她对着一张矮足案、满桌的珍馐,感觉又变成孩童了,在大人之下,非常安乐。
二夫人在崔挹座后,饮酒时微瞥筠之一眼,拢了拢手心。
席间仍是款酌慢饮,推杯换盏,见气氛到位,崔挹看一眼周兴,周兴举杯道:“邵都尉年少有为,多次拒突厥于门外,自刺史以下,潞州官员——整个河东道官员,谁不佩服?听说要请邵都尉督导,我们也是赶日赶夜地谋划赈灾议案——不能再叫邵都尉辛劳,是不是?”
有见机的小官员抱来数折议案,各人一份,都是双手呈上,唯独给宋县令的是单手揭过。
崔挹道:“那么请都尉看看案文,指点一二,然后各人签字,也就不再耽误邵都尉军务了。”
众官员早就读过这议案,或把玩杯盏,或闭目养神,或手上轻打小调,只协礼一个凝神细看,渐渐地眉头深锁,正要反驳,却听筠之摇头道:“累牍连篇,无一恫瘝乃身之语。”
厢中寂静,她这一声虽低,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,周兴怒道:“宋县令,这是朝廷议政,不是乡下死了人,宗祠里分家产。留你听事已经给足颜面,你若管不好家眷,趁早离开!”<
项元冷笑道:“小君所言不错。这案文浑言浑语,比不上乡里分家产的文书。”
协礼忙道:“周长史稍安。”又对崔挹道:“这案文确有不妥之处。”
崔挹冷脸道:“那么邵都尉是什么意思?”
协礼望一眼项元,项元冷脸,以指在案上写“廴”字,协礼心中了然,对崔挹道:“所谓‘足食、足兵、民之信矣’,这方略对压价兼并一则只字未提,有伤民信,还得再作修改。”
周兴要拿出威煞,无奈职级太低,不快道:“我们不比邵都尉在国子监念过,哪里懂这些?还请明白告诉罢。”
协礼道:“所谓‘足食、足兵、民之信矣’,就是民心民望比什么都重要。这方略请富户以粮钱购田,使灾民度过饥馑。想法虽好,可若富户将田价一压再压,农户虽眼下过了灾,可明年没钱、又没地,靠什么吃饭?朝廷叫救灾,难道只救今年,明年饿殍遍地也无甚所谓?这买卖实在有失公允,更有失民望。”
周兴道:“邵都尉这是什么话?衙门只管牵头,将这些有意买田的富户聚到一处,至于买卖是否立得住,这要看庄稼人的意思,咱们管不着。都尉你常年在军中行走,种种想法都不切实。”
崔挹漱了一口茶,朝娈童手里的茶缸一吐,摆手道:“嗳——邵都尉为民生计,也是一片赤诚。但饿殍遍地,实在言之过重。都尉初来乍到,对这里的情形尚不了解,且不说咱们州府里日日拨下去救济粮,不日,更有军粮自汾水押来。总之么,真要卖田换粮的人家只占少数。所谓抓大放小,其实咱们已经保全了一大半人,但还有一小撮顾不上,可咱们是父母官,要救灾,那么一个也不能落下,哪怕担着骂名了,我们也要出来牵头这买卖。”
协礼无言以对,筠之低声对项元道:“夫君怎么不说话?”项元眯眼一笑:“我说不上来,娘子教教我?”筠之急道:“怎么会说不上来?之前你教我的,诡辩——”
二夫人指着元筠二人,拍手笑道:“瞧,瞧,真是新婚燕尔,宋小县令和娘子叽叽喳喳些什么?”
筠之行礼道:“夫君正说刺史、长史为民之心天地可鉴,这方略好虽好,只一项不足。‘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’,我朝按人头授田,土地在买卖双方手中流转,契约经乡绅敲定了,宗祠签字画押,就算坐定。如今该在压价兼并一项上多添一笔,也即宗祠之后,还要经县府审阅,拿到文牒才算批准——最低十五石粮食一亩地,更低的一律视为强买强卖,县衙不许通过。州府既要牵头买卖,没有只牵一半的道理。”
筠之望向项元,见他微一点头,心下踏实,继续道:“潞州田地,在河东道内最肥沃丰收,按市价,丰年三十两一亩地,歉年略低于二十两。此时遭了水灾,十五石粮食一亩,庄户已经吃亏。再要压价,庄户明年只能租田来种,倘若两对夫妇共包一片田,交了地租,还要应付租庸调,这就所剩无几,可还要养活自己四个,养活两双老人、五六个孩童,够是不够?饱是不饱?这笔账,诸位请算一算罢。再则,正如方才刺史所言,如今远没到要以田换粮的地步,一能常平,二有义仓,通融有无、借贷内——”
这新出学堂的死进士竟是断人财路来了!周兴听不下去,右手“嗵嗵”拍案,怒道:“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,照这套乡绅签字官府签字的流程下来,几万灾民早就饿死了!我怕宋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你妇道人家,不懂就趁早滚回家,别在这里丢人现眼。”
二夫人轻摇团扇,“呸”了一声,对崔挹道:“我就不喜欢周长史这话,真不好听!妇道人家怎么了?如今京城里二圣临朝,何况我们潞州这里?夫君,你说是不是?”
崔挹这回不哄了,沉下脸斥道:“朝廷议事,焉有你说话的份?”挥手叫来两个家僮:“送夫人下去休息。”又指着堂上乐伎娈童道:“这些一并滚。还有那宋璟的娘子。”
“走便走,主君发火给谁看?”二夫人起身,端起自己的一杯酒,一扬脖子,咕咚咚地喝尽了,将空盏一抛,砸在崔挹怀里,崔挹“嘶”了一声,抬头要发作,然而二夫人早走远了。
小厮们正在门外低声谈天,暗骂前几日那胡贼将楼内四根大楠木柱子踏得破破烂烂,那边二夫人歪着宛若游龙的腰段,打了个呵欠,对筠之道:“真是——!还这样早,你陪我喝两杯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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