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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觥筹(1 / 2)

“人情一去无还日,欲赠怀芳怨不逢。”

——刘希夷《江南曲八首·其七》

几日后,协礼如期往刺史府去,刺史府家僮上顿舍递帖,挂着一派洋洋的笑脸道:“刺史邀县令赴脉月楼议事。”

邵项元接过帖子,那家僮垂首道:“小的还有一件事要通传。昨日出了那样的事……县令夫人受了惊吓,县令也面上无光,我们刺史从来敬上恤下,已吩咐城内官驿,连夜排出上房,二位只管安心住下。”<

筠之心想等文牒一签字,他们立即就要往上党去,至多淹留一夜。这崔挹倒会做人,一日的住宿说得好似天大的情分,便闷闷地不言语。

家僮又道:“这实在是刺史一片心意,还望二位不要推辞。”

筠之仍旧不语,邵项元微笑道:“如此,多谢刺史体恤。”

崔挹要卖顺水面子便让他卖,只怕要卖自己一份人情,他承担不起。

“县令客气,客气。”家僮拱手行礼,叫两个小厮搬县令的行李送去官驿,自己率车引县令夫妇往脉月楼去。

脉月楼大厢房中清一色的红、紫衣袍,有人拿着羽箭,挥手一投,“当啷”一声中壶,身旁的乐伎娈童登时欢笑鼓掌;有人早就喝得满脸通红,推拒着乐伎娈童递来的酒杯,呵呵笑道:“心肝,你喝了,我才喝。”

正中间上首处是崔挹,斜靠扶手,手上悠然打着节拍,迤然在堆锦叠绣的软榻上听曲儿。身旁一名妇人垂首低眉,轻轻替他捶腿。崔挹“嘶”了一声,对外摆了摆手。

投壶的官员停下了,大声对众道:“都停、停!”趋奉至崔挹身前,笑道:“刺史有何吩咐?”

崔挹道:“粮市——粮市情形如何?”

底下的官员面面相觑道:“自己的是管住了,然而害灾的消息,附近州府都是知道的,漕运上来了不少商船,都等着做生意。”

“什么叫‘不少’?‘不少’是多少?”崔挹睁开眼了,对投壶的官员道:“周兴!你来说。”

周兴训众道:“瞧你们这话!不清不楚的,存心叫刺史难看么?”又笑对崔挹道:“刺史是潞州的父母官,最把子民挂在心上。咱们潞州发了大水,这众所周知呀!如今不管几条船,漕运统统不能通过,也是咱们底下人效仿刺史,顾全百姓安危的一点儿心意。”

崔挹一捋胡须,笑道:“好,好,终究你最记挂百姓。就这样办。”

周兴回头道:“听见么?还不去办!”

底下的官员讷讷点头,又道:“下僚明白。只是,只是如今各县多有私下易粮的,这、这——”

周兴打量崔挹不耐烦的眼神,回头喝道:“赈灾是国之大计,再有私下买卖的,一律以乱市乱法罪羁押!这也要我教你么?”

说话间有人通传:“宋县令到了!”

元、筠被引入屋内落座,位子排在殿内末尾,众人不以为意,仍是饮酒的饮酒,投壶的投壶,突然周兴道:“好不懂事的乡妇!坐在这里,连给二夫人奉一杯茶都不知么?”

邵项元“啧”了一声,筠之捺住他,轻声道:“没事,奉茶而已。”起身行礼道:“我礼数有失,多谢周长史教导。”

“周长史真是客气!”开口的是崔挹身边的妇人,腮线松垂了,显出几分秋意,但满头油亮的黑发配义髻挽成高云鬓,丰满的小长挂子脸,朱砂点的红唇,看得出年轻时倾城的姿态。

“只是……”妇人微微撅起上唇,形容娇俏,“我不过是妾室,哪里配叫人奉茶呢?”

崔挹听了很不高兴,瞪向周兴,怪他何必加个“二”字?低头哄夫人道:“怎么不配?我还要叫她给你煮茶奉给你呢,现烹的更好,夫人说怎样?”

于是筠之在风炉边踞坐,碾罗炙茶,沸汤育华后奉与二夫人。

周兴又皱眉道:“说一碗便是一碗么?这样多官眷,你倒看不见?”

二夫人饮过茶,朝周兴道:“敬我,也就敬了姐妹们了!”说完捂嘴笑了,笑声又尖又甜。“茶烹得不错。这女娃娃不像乡野女儿。”

崔挹揽过二夫人笑道:“我瞧你我的女儿比她强百倍,只可惜咱就没个儿子!”

底下的官员附和道:“刺史雄风振振,想要几个都有!”

二夫人冷脸,嘴唇一撅不答话了,转而对邵项元道:“宋小县令,你这贤妇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罢?”

项元只知宋璟及第后娶了妻,但不知他妻子家世亲缘,思忖之间,只听筠之开口道:“二夫人抬举了,家兄姓崔,现任平恩县县丞,不算大户。”

“哟!也姓崔,倒算半个本家。”二夫人刚要握住筠之的手,忽听门外小厮通传道:“邵将军到了——!”

协礼穿红罗圆袍配金带,清风从容地迈过门槛,俊旷流光,韶润秀雅,流露出一段书生意气,若无腰间那秉障刀,倒更像玉面文官。

“邵都尉!坐,坐。”崔挹笑着起身,底下官员也忙站起身来。

协礼向崔挹一揖,笑道:“有劳刺史久等。”环顾四周,今夜分餐而食,各人一案,阿元身侧、崔挹身侧之案都空着。他暗忖阿元素日行事阔绰,大步上前,在崔挹身侧坐下。

崔挹心想如今解决了民间粮市,邵项元又是军中来人,若他能配合、晚几日押粮来潞,或稍微紧一紧手,这一向真能敛财无数。于是心下甚喜,叫二夫人亲自倒酒,问候道:“邵都尉一路风尘仆仆,真是辛苦。如今落脚在何处呐?”

协礼道:“已住进城中官驿了。”说完,又担心崔挹邀他入府居住,难免不便,忙补充道:“恰好这位宋璟宋县令是我旧时同窗,数年不见,叙一叙旧。”

众官员都笑着举杯:“邵都尉和新科进士是同窗?了不得,了不得,想来邵都尉也是文法卓著。”

协礼望着项元,清咳一声道:“嗳,倒谈不上。在四门学念了几年,只稍微认得两个字,比睁眼瞎子强些。”

众人纷纷相顾大笑,邵项元额上青筋直跳,筠之也噗嗤一笑,握着他的手笑个不停。协礼心中蓦地一紧,若这般甘甜婉转的小女儿神态是对着自己,那该多好。

崔挹伸出右臂,对众人道:“瞧瞧,瞧瞧,文武双全,为人还这样谦虚!”挥手叫来几个乐伎,“去,去,好好服侍都尉。”

协礼起身推辞道:“军纪严明,这样的事窦都督从来令行禁止,辜负刺史美意了。”

周兴道:“常言是‘将在外,军令有所不受’,况且都尉如今最受都督器重,还这样推辞,难道是不肯给我们潞州一个面子?”

协礼十分为难,只好拢一拢袖子,被乐伎簇拥着坐下,推杯换盏后,朝崔挹道:“近来害灾,刺史案牍劳形,不曾批下我这同窗的文牒。刺史这几日若得空,还烦看一看。”

崔挹停杯道:“噢?有这等事?”便叫起二夫人询问,二夫人只道自己也不清楚,须得问问管家。

不一刻,管家带着门僮上来,禀明情况,崔挹将手串朝案上一掷,怒道:“你们倒是好大的官威!倒替我做主了。”又朝二夫人道:“你也是,纵得这帮东西失了管教,若管不好这家,有的是人替你管。”又朝协礼道:“嗳!是我的疏漏,倒叫都尉看了潞州的笑话!”

协礼道:“哪里,哪里,世风日下,京城里也是一样的。”

管家连连朝崔挹和协礼磕头,底下人双手呈上宋璟赴任的文牒,崔挹看也不看,笑道:“既是邵都尉的同窗,也不必检阅。”大笔一挥,签下姓名,二夫人递上印泥供他盖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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