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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镜涉(1 / 2)

“舞爱前谿绿,歌怜子夜长。”

——崔颢《古意》

邵项元暗中以拇指抵着刀刃,低声对筠之道:“筠筠哭一哭。”

筠之懵懂无措,一滴泪也没有,只好用力咬噬舌尖,虎牙刺着肉,登时痛出两行泪来。

众侍卫见少女流泪,难免心软,邵项元又指着后院道:“再不救火可来不及了。”只见楼后果然火头窜起,红光接天,恍若白昼。众人犹豫之际,邵项元左手扳动袖箭,嗖嗖嗖小箭射出,对面“啊哟”一片,倒了数人。侍卫无可奈何,只得眼睁睁地瞧他跃马而走,逃得不知去向。

邵项元一路纵马至人迹稀少处,追兵也悉数散了。但为妥当起见,他抱筠之下马,一拍马臀,叫马儿接着向前笃笃奔跑,自己拉着筠之闪进一旁的暗巷内。

“我——我实在——”跑不动了,跑不动了,筠之气喘吁吁,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吸气。她逃得满脸通红,狼狈中倒有几分可爱。项元蹲下来,抬头望着她笑道:“好玩么?”

筠之向后一倒,坐在地上喘气,右手揾了揾脸颊,又去探左手脉搏,虽气促不匀,但尚有一股脉流平缓,还算康健。于是握拳朝邵项元一捶:“你真是——!我早说回顿舍啦!”

项元哈哈大笑,伸手替她顺气,再次问道:“好玩么?”

筠之嗔嗔地瞪着他,然而还是“扑哧”一声笑了,“好玩。回去了我要告诉嘉懋。”

“舌头伸出来,我看看。”项元捏着她下巴,她依言张嘴,项元皱眉道:“破了一块,怎么咬得这么实在?”筠之仍盈盈笑着,“不要紧。账本呢?拿出来看看。”

“筠筠也真够心急。”项元在她身侧坐下,解去一身突厥行头,不紧不慢地重新束起发冠,这才将账卷摸出。

筠之笑着接过,浏览片刻,笑容凝滞。“这——这怎么是金凤楼的账册?”

“怎么会?”邵项元夺过一瞧,果然一笔一画都盖着金凤楼的宝印,正要说话,身后忽而飞来两支钢针,他出刀挡过,怒而回头,发针之人一身羊裘,辫发左衽,也是突厥人士。

筠之还在愣神,邵项元已蓦地欺近,发掌朝那突厥人胸口按去。那突厥人侧身避过,右手劈面一拳朝项元鼻梁去。项元斜身,以小臂格挡,顺势拿敌手腕,擒向肘部,若突厥人胆敢前送,右腕关节登时就要脱出。那人身形倒也迅捷,右手回缩,左掌横劈,二人又拆数招。

见那突厥人身后还有一名随从,筠之蓦地站起,颤颤拿出短刀相格。邵项元见状,低首一笑,趁那突厥人不防,伸手捏向敌腮,向外一拉,“嘶啦”一声,竟揭下整片山羊胡须。

那突厥人也不恼,反而将下巴的胡须也揭了,二人抱肩而笑。

筠之满脸茫然,那突厥忽然以汉语道:“郡君可别伤我。”他摘下胡须毡帽,以手将辫发束起——竟是协礼,那突厥随从是陈实。

协礼凑近,查看项元脸上有无擦伤,笑道:“这些日子优渥,身手倒没回退。”

原来那书房冷箭是协礼所置,这几日他与陈实扮作突厥商人,在城内四处探听,先拿了金凤楼的账,瞧不出纰漏,又往脉月楼去,谁知竟碰上另一个胡贼前来偷盗,匆忙中只好将两个酒楼的账本置换了,又装暗箭偷袭。方才他和陈实在脉月楼外听得动静,一路跟到这里。

项元扬起下巴道:“你行事也真够妥当。那短箭上有铅印,若今夜无火,迟早能查去军中。”

协礼陈实都愧然不语,自责不够周全。

一阵沉默,筠之忽而道:“我从前以为突厥人坏极了,但今日看来未必。一日碰见三个突厥人,可三个都是汉人假扮的。说不定许多坏事也是自己人所为,叫突厥背负骂名。”

四人都噗嗤笑了,共赴城外顿舍,协礼和陈实照旧翻墙而入。筠之掌灯,待众人坐定,对项元道:“那么我到内室去,夫君专心议事。”

项元拉住她手臂道:“不必。没什么你不能听。”

筠之怔了怔,低头一笑,轻声道:“我是怕协礼和陈大哥不自在。”

邵项元遂过去议事,但不时到内室看一看筠之。这顿舍的屋子又暗又逼仄,夜里的风雨声哗啦作响,闪电的白光打墙缝里漏进来,夹着风雨,一条条映在地上,好不凄凉。

筠之看书,两手都冻硬了,张着手在油灯的小火焰上取暖。背后的房门吱呀一响,案上的火焰也跟着颤了一颤,是邵项元又来了。

“筠筠先渥一渥罢。”他将一个表面坑坑洼洼的锡奴递给筠之,踢了靴子坐下,双手抱臂,两条剑眉很生气地竖着。

筠之知道他原本是去要炭盆,眼下却拿来一个旧锡奴,可见受了气。筠之笑了,走去坐在他身侧,歪着脑袋从下瞧他道:“可别生气啦。”

方才邵项元往堂屋里去,值夜的小厮缩在柜台后,爱搭不理,极不耐烦,等邵项元给了碎银,才将手从袖管里伸出来,在柜台下一阵乱翻,将一只破锡奴掷在桌上,努嘴道:“喏——炭盆是没有的,这个,少府爱要不要罢。”

邵项元往后一倒,只觉这床也不好,窄窄小小吱吱嘎嘎的,怒道:“这帮扒高踩低的东西!将来办完事,一定叫他们兵曹宰了喂狗。”

这三两年间邵项元升得顺,虽也有些酸言酸语,但大抵上人人阿谀,好不奉承。如今披着穷县令的皮,既不能住酒楼也不能住馆驿,七八日以来处处碰壁,平白叫筠之跟着吃苦,实在懊丧。

筠之笑个不停,放下锡奴,两手搓着他面颊笑道:“他们虽然看人下菜,也是生计所迫。譬如家僮,若访客都叫进去给崔挹瞧,明日崔挹就嫌弃蠢笨,扫地出门,不能养家糊口啦。其实是环境之故,不该他们承担。”

项元饶有兴致道:“环境之故?”

筠之点点头,“项元认识薛绍么?”

“认得,却不熟。我与谦兄出了学堂联系甚少,私下没见过薛绍。”<

“他一直养在宫里和皇子们起居,我不大见到他,但听公主府的下人议论过,说他窝囊怕事,不像男人——其实是因为他不肯和皇子们去狎妓,竟被这样编排。那时我便想,若人人都坏,那做好人就难上加难。因此,有些人虽坏,却并非是心地烂透了,而是环境之错……哎,我讲得不够清楚。总之,‘仁者安仁,泛爱众而亲人’,将来能感化便感化,不能感化也算了,你不用生气。”

邵项元摸了摸她头发,温声道:“我明白筠筠的意思。”

筠之仰头一笑,“真的么?那你怎么想?”

“明白,不赞同。筠筠所言是‘法’,然则仅法不足,须得以术驾驭,以势威逼,才能为我之器。”项元伸手一拉,将她搂在怀里,两手握住她的手,热热地来回揉着。“冷不冷?”

“不冷。”筠之托起锡奴,仰脸朝他一笑,“佛语有论是‘爱火’,‘苦流长汎,爱火恒燃’,‘爱火烧世间,缠绵不可舍’,所以这锡奴虽老旧了些,但是项元亲手灌的,一定暖得更久。”

邵项元低笑道:“我可不信佛偈。”

“你不信佛偈?”筠之撇了撇嘴,“那为什么在京城时,侍女灌的锡奴,次日晨起就冷啦,夫君灌的却能热到次日中午?可见玄妙的。”

“……每日上朝前,我都给锡奴新灌了热水。筠筠睡得太熟,所以从未发觉。”

筠之垂头笑了,邵项元但见烛光下她低垂着睫毛,双颊的红晕也一阵阵深起来,少女羞态十分可爱,不禁吻了一吻,柔声道:“一道过去罢,那边好歹人多,暖和。”

“好,”筠之将头脸埋进他怀里,低声笑着,心想做一对寻常夫妇也极好,每日花销十个铜板的窘境,不失为一种严格的试验。

一到外面,筠之见唯独自己有锡奴,别人都没有,不好意思道:“我——我去将屏风张起罢,大家都暖和些。”

陈实起身道:“典记安坐,由我去张。”

筠之笑道:“不必啦,你们是客,没有劳动客人的道理。”说着便和邵项元一道竖起屏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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