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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镜涉(2 / 2)

协礼环顾这屋舍虽小,但筠之言语间已然当作了家,她和阿元所在之处便是家。心中蓦然一酸。

陈实摊开脉月楼账卷,道:“都尉,我们大概看过了,那脉月楼的账房很是老练,账面滴水不漏,要这样指证崔挹,恐怕不足够。”

项元道:“有多净?”

协礼道:“不输咱们自己的手艺。”又道:“然而我看有几家买肉买菜的农庄,往来总额大极,且都在崔挹二夫人亲戚名下。若能寻得一位篆刻师傅,刻一枚相似的钤印,再以核算之名,向这些农庄要来细账,也许能证据确凿。”

通常,赌金、贿赂、贩底野伽的利润,来路不明的钱都走酒席交易、商行买卖洗白。譬如支出一顿酒席的人物力,赚得十两酒席钱、外带十两赌金,酒楼便拢共计作得了二十两的酒席钱。但如此虽然账面无误,却太粗糙,大致一查就能觉出纰漏。

鹤春楼、诚义商行则谨慎许多,譬如诚义有项生意是低价卖马——原本价值十两的马匹,诚义只卖八两——买马人出八两给诚义,诚义将八两汇给赌坊,赌坊拿出从赌鬼身上赚的十两脏钱,去东西市市监那里买马,将马儿牵给买马人。如此一来,若衙门抓走赌鬼,或赌鬼到衙门自首,那十两的赌钱已经化作马匹、到了买马人手里。故而横竖是赌鬼和买马人之间的纠纷,与诚义商行不相干,与赌坊更不相干。少赚二成银子,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脉月楼的账册也是这等路数。

陈实挠头道:“我想秦将军的话有理。但我不懂这些,只管办事,二位将军叫我做什么,我便做什么。”

项元想了想道:“这事暂缓。且不说哪里找篆刻师傅,多一人知道,崔挹便多一分机会。你既来了,这几日便以我之名登刺史府,会一会崔挹,见机行事。”

筠之翻了翻账卷,“其实未必要篆刻师傅。”

陈实大喜:“典记懂得篆刻?”

筠之摇头,“我不通。但我会糊卷,可以揭下这印章,再于要盖印的地方刮去一层,贴糊上去,了无痕迹。”

说着,筠之拿来风炉、匙箸筒儿、小铫子、小刷、蜡签儿等物,以铫子一丝丝地刮下,捣开纸浆,用小刷细细地糊上白卷,再对着烛光检视背面。

但被邵项元大剌剌瞧着,筠之手上的纸浆怎么也捋不平了。她越着急,越不妥帖,只好仰头对项元道:“你们继续说罢,只当我不在这里。”项元不应,仍一味看着她,她只好转头问陈实道:“怎么这就到了潞州?”按计划,应是“宋璟”先来潞州探查,“邵项元”往大武军在河东道的总仓去押救济粮来潞州,有粮在手,再对付崔挹便少些顾及。

陈实道:“原本早到了太原府,但接都督消息,押粮一事改交李敬业督办,说是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。大约他父亲发了力,又有李文暕求情,这样的面子,都督不能不给。李敬业的母家又是太原王氏,太原他更熟,本没有我们说话的份儿,只好先扮作突厥商人,到潞州来。”

协礼道:“其实不光如此。窦都督是想我们这一遭同李敬业缓和些。都督总赞他有祖父遗风在身,并非酒肉之徒,若我们几个能团结戮力向外,将来二十年,安北再无大祸了。”

陈实有些不忿,吨吨饮酒,擦嘴道:“嗳!只要不挡着都尉的道,此时让他一阵风光,也无妨。”

协礼叹了一声道:“但将来幽州交到他手里,契丹和靺鞨真要弹冠相庆。阿元怎么说?要不要我们回太原盯着?”

邵项元心道如今由李敬业挡在前头和崔挹对冲更好,那崔挹顾及李敬业祖父李勣上柱国的风光,敢拿李敬业怎样?于是只啜酒笑道:“将来的事将来再议,不迟。”

那边筠之已将纸张糊得极平了,给小风炉点火,缓缓焙干纸浆,以印鉴压、捋、推、再压。

“好啦。”筠之将账卷递至众人面前,只见空白处已盖了一章,原本盖章的地方竟像从来空白无字似的。

科考不能见错字和涂改,糊卷是举子们头疼的苦功夫,筠之常年替笢之代笔,所以练就。但钤印与笔墨不同,油性强,渗透深,这般刮去整层还不留痕迹的手艺,委实少见。

烛光之下,协礼但见筠之的手如葱管一般细白,鼻中紧跟着闻见一阵香气,不禁悄然出神。

邵项元冷眼看着,将手覆在筠之手上,替她渥了渥,温声道:“忙乱一日,这等小事无甚所谓,筠筠别冷着自己才好。”

筠之抬头,微微愕然,他从不在外人面前唤自己名字的,大约关心则乱么?双颊微红道:“我不冷。”

陈实听见郡君名讳,垂头道:“都尉和郡君早些休息罢,明日还要往刺史府去,末将不叨扰了。”协礼便也站起身来。

邵项元拂袖,示意可以离去。

“陈大哥等等,”筠之叫住陈实,递上一具金错刀子,微笑道:“听说你夫人新近得了小子。这是我们夫妇给孩子的贺礼,祝他平安康健,将来和陈大哥一样骁勇。”

“多谢郡君,多谢都尉。”陈实挠了挠头,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,又羞又自豪,“我自己都还没见过,倒先替孩子收了礼,怪不好意思!”

邵项元随妻笑道:“取了名字不曾?”

陈实道:“取了,取了,他娘给了乳名,大名晚两年再定,也好养活。我和他娘只盼他将来能有都尉一个脚趾头出息,就烧了高香啦!”

众人寒暄几句,终于散了,邵项元栓上门,回头看见筠之坐在镜前卸妆解发,珠络一串串挽到鬓边,露出一张杏脸,柳眉低垂,眼波烟润,烛火落在她眸中如点漆生光,不由轻声笑了,将从脉月楼拿来的龙鳞册置在案上。

筠之一面捋着头发一面凑近,见是一些魏晋时印拓的汉朝碑片,知道是他纵火前抢救出来的,非常喜欢,甜甜笑道:“多谢夫君。”

“怎么谢?”邵项元看着镜子,狭长的目光在镜中穿涉,捕获筠之的眼睛。

筠之仰头,亲了亲他的面颊。他捧起她的脸,一吻再吻,有无限的爱意随蜡烛的火苗渐渐延展出去。

邵项元低声道:“筠筠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个孩子?”

他揿灭蜡烛,黑暗中耳边放大了筠之的呼吸鼻息,只留窗外一弯朦胧的杨柳月。北风从窗户吹进,冷气使她眼泪盈眶,她却使他近乎癫狂。他两条手臂在她小袜底下抚摸着,一次次地吻她的颈和肩膀,总觉得抓她不住,只有这样疯狂地占据,才够真真切切感觉到拥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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