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损卦(1 / 2)
“酌酒与君君自宽,人情翻覆似波澜。”
——王维《酌酒与裴迪》
筠之着急道:“不,项元才不——”
邵项元道:“你先听我说完。我这都尉只做了两年,此前阿礼和我只是寻常校尉,上面要我们杀谁,我们就杀谁。筠筠说崇文馆的郎君轻狂,但他们至多纨绔荒唐,可我是挂着人命的。沾过血的手,不介意再背几口黑心锅——升得快就不介意。
“你连潞州的田地收成都算得明白,自然更算得明白,宫里银子流水花,光靠国库哪里够?每年还要修堤坝、赈洪灾。”
国库当然是不够的。筠之顿时了然,陛下连卖马粪都怕丢了面子,开赌场的勾当又怎会摆在明面上?金通宝,白手套,总得有人黑了心肝替天家干事。
她想起此前自己大言不惭,还教他随方就圆的御下方法,简直小儿论政。<
“刚者折,柔者卷。筠筠当时说得并没错。”项元往水面投着鱼食,只听温吞几声,鲤鱼都聚了过来。
比来多有奸佞卖官鬻爵,可他们做的污糟事,陛下心里明镜高悬。殊不知只有奸臣背着骂名将脏活累活做了,每年上元夜市、春闱放榜,皇家才能在朱雀门上一派清明地站着。
新旧之争延续二十年,朝臣一心揣摩风往哪边吹,全无忧国忧民之志,难道陛下一无所知?只是治国如治棋,他甘愿叫两党博弈厮杀,保朝局平衡、保自己权威。
她望着争食的鲤群,叹道:“国有贤士而不用,非士之过,有国者之耻。所以娘娘宁可得罪朝野上下,也要改革科举,广纳天下贤士。”
“不。谁当政都一样。况且皇后姓武,哪怕持心忠耿,可一旦越过陛下做事,就是僭越,是谋反。”项元起身,将手中的鱼食悉数洒向另一边,转身向挑担的商贩买了几十只荷灯。
他从前也不信行善积德,可人一旦有了软肋,拜尽满天神佛也嫌不足。
“筠筠也点些么?”他蹲身点蜡烛,一盏又一盏荷灯在他手中亮起,曳着浅红色微光,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像漫天明灭的星辰。“我不想筠筠和上官婉儿来往,也是因此。”
筠之亦低身,将他点好的荷灯逐盏放进水里。灯腹温热,可手指划过水面时滑腻沁凉,一如静谧的夜。我为沙门,处于浊世,当如莲华,不为泥污。
“项元的话,我明白。但朝局要平衡,外戚的角力必不可少,况且娘娘是女人,所以我格外喜欢她——至少女人更在乎其他女人的死活。再者,长孙无忌也是外戚,可他从不曾作乱。”
“所以长孙无忌死了。”他直截了当。
筠之道:“我替婉儿看账没有其他想法,只想让赈灾的钱粮真正送到灾民手里,让他们不必卖田求生。潞州土地肥沃,又气候温暖,丰年时,一亩地每季能产近半石粮食,歉年时则是四分之一石。取若按每户五十亩耕地算,再取亩产均值,每户每年能产七十五石粮食。然而,若贱卖土地,眼下的饥馑虽能过去,可到了明年,后年,田地不在自己手上,如今年产七十五石粮食的富户,那时交完租庸调,连温饱都成问题。只要弄清这几笔赈灾的账,只要银钱松动,便能以低息、甚至无息借给灾民,熬过这个关口。”
“这些事自有朝臣去做。我还是主张你少和她在这些事上来往。做朋友的法子很多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筠之沉默片刻,摇头道,“我帮她不是为尽朋友之谊——也有一点儿,但更要紧的,是我喜欢厘清一件事。”
默然片刻,项元道:“宋璟,筠筠还记得么?”
“记得。”筠之点一点头。邵项元在京城的熟人多半是放鹰逐犬、诗酒风流的世家子,这宋璟却是个堂堂的真儒冠,去年举了进士,五车腹笥,踏实少言。项元又道:“宋璟母亲病重,他忠孝两难,不好去潞州赴任。我们一行人商议,薛老将军调兵遣将还要些时候,现今阿礼已至长安,便由我扮作宋璟、协礼扮作我,到潞州明察暗访,将灾情大事做定,再回军里。”
又要分别了。见面还不到三个月而已。
筠之捋了捋头发,尽量不流露失落——心里有个声音叫他别走,但童年的经历告诉她,拉着耶娘衣角说别走的结果,是皱起的眉毛和不耐烦的“啧”声,从而使她更感凄凉。
天色墨蓝如汁,微风拂过,筠之垂着眼睛,荷灯烛光投在脸颊上,双睫的阴影被拉得纤密而柔软。“那很好。如此一来,潞州官员防不胜防。你们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不是‘你们’,是‘我们’。既然筠筠感兴趣,三日后,我们一起去。”他顿了顿,见她睫毛微微颤抖着,轻笑道:“我也不想和你分开。”
她愣了愣,低下头笑了。她和他一起去,他们一起去,真好,快乐像茶汤里的鱼目泡儿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冒。
邵项元别过头,吻了吻她的头发,“走罢。”
筠之仰头道:“去哪儿?”
邵项元道:“方才在赌坊露了面,今夜自然要应酬。”
按往常,筠之并不乐意和邵项元赴宴,但今日却很高兴,想叫更多人知道他们要一道去潞州了,哪怕是些油头滑脑的人也没关系。
协礼坐在席间饮酒,见他们两个一道进来,微微怔神,心口有一圈愉快的震颤。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美了,画黛弯长,杏目烟润,脸上挂着极快乐的笑容。
很热闹地劝酒、推却、划拳,姜嗣宗发表一通关于潞州灾情的看法,众人纷纷叫好,但筠之才刚和项元算过土地的账,自然觉得可笑。
项元晃了晃手里的金蕉叶,下颌微扬,转顾她道:“筠筠回去罢,家里等我。”
筠之的确不想再待下去,附耳笑道:“我在露台等你,我们一起回家。”
露台的晚风很凉爽,先前吹《折柳》的书生还在原来那里悠悠地吹着,轻快的乐曲从筠之身边汤汤流过,她有时动一动手指,虚空拨弦,与之唱和。
协礼借口离席,跟来露台上,听见她很轻很轻地哼着调儿,像草原上天铃鸟的啾声。
“典记。”他递给她热的解酒茶。
天铃鸟飞走了,筠之接过,暂时没有喝,仰头解释道:“我不冷——还有一些热,凉一会儿再喝。”她眼睛很亮,两颊红扑扑的,说的是真话。
她向外伏在栏杆上,协礼向内背抵着栏杆,今夜没有月色,但夜市的灯火莹亮,她垂着头,后面露出一段白腻的后颈,烛光下肌映流霞。
“典记不喜欢阿元的朋友?”他忘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员。
筠之摇头,“我不了解他们,谈不上不喜欢。也许他们私下也是很好的人,但酒桌上人人都要扮成牛头马面,双眼红光,喝酒划拳说大话,我不大喜欢这样。”
协礼微笑道:“千百年了,从来如此。”
筠之道:“从来如此,但从来都是错的。所以项元厉害,斡旋其中又能脱身。”又道:“协礼也是。”
协礼觉得这后半句出于为人的礼貌,淡淡笑道:“也许根本上我们是轻蔑的,瞧不起别人,所以对愚蠢的狂妄的人更习惯。典记更相信人是美好的,见到丑恶的一面,自然难受。”筠之微笑道:“损益盈虚,与时偕行。协礼大约是损卦。”
“人也有卦象可言么?”
筠之点头道:“当然。你的左手有几个螺?”
“什么是螺?”
“指纹,圆圆的没有开口就是螺,否则叫簸箕。”筠之笑了,他和邵项元都不知道什么是螺。之前她握着项元的手一个一个数,告诉他:“你是鼎卦。”鼎卦若是卜事,火木相叠,燃木煮食,是除旧布新之义。若是占人,巽而耳目聪明,君子以正位凝命,意思是此人稳重通透,能举事、能领人,但心里有坏主意,要警醒自己慎独。
邵项元不信这些,只笑道:“那筠筠自己是什么卦?”筠之微微一笑,说是恒卦,没有告诉他卦义。很后来,他从萧嫂嫂那儿知道,主恒卦者貌清丽、性温和,善忍耐、善文辞,但情感上受他人支配。自那后他真有些信易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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