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读书 » 其他 » 长河落日圆 » 第35章新巢

第35章新巢(1 / 2)

“白日放歌须纵酒,青春作伴好还乡。”

——杜甫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

趁着休沐,邵项元和筠之搬去新家。

新宅坐落在宣平坊东侧,离延兴门只隔新昌坊,又便宜,又安静。进了大门,先是一座奇峻假山,暖苔淡淡,藤萝掩映,山下凭着一汪好水,种了睡莲,箬竹和芡实等,几十尾巴掌大的红鲤在里头畅游。

两侧回廊曲折回肠,点着莲底翘檐石灯笼,落雨时如雾里看花,走出石洞,迎面是一座竹亭映入眼帘,连着流水小桥直达中堂,宜在傍晚读书抚琴,朦胧秀美,清爽雅致。

中堂不算太大,但大气敞亮,也合礼制,飞檐舒展深远,如翚斯飞。瓦当有朱雀、青龙、白虎、玄武四式图案,石碾玉的青和朱砂的赭红相映,大角梁、仔角梁错落相交,精美绝伦,连斗拱下也雕着西蕃莲和吉祥草花纹,处处描金错彩。

筠之想光是飘枝造景便价格不菲,在心里支起一架算盘,檀木珠拨了又拨,问道:“花了多少钱?”

邵项元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下,抱着手,俯身道:“筠筠猜猜?”

他是在钱财上会吃亏的性格。筠之思忖片刻,略微叹道:“一百万钱。”

“那就一百万钱。”他漫不经心,仍用眼睛丈量前庭的中轴线正不正,筠之绕到他眼前,踮脚,圆圆的脑袋像朵莲花升起,用一种不安的语气嗔道:“到底多少?项元说过不会骗我的。”

他眼睛眨了两下,觉得好笑,“一百一十万钱。”其实花了一百三十万钱——他买得急,又要全套家具,这价钱足够公允了。

这样贵!筠之黑莹莹的眼睛睁圆了,“是哪家商行的地契?”

“诚义商行。”

“诚义商行?心太黑了!”她点头,抱起他的手臂向外拖,“走罢,去国公府叫上嘉懋,我们带你讨回公道。”

邵项元笑得喘不上气,反手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散发花香的头顶,“诚义商行的东家就是我。你骂我做什么?”

筠之愣了一愣,脸愈来愈红,小声道:“我不要骂你……”

他在池沿边坐下,抱筠之在自己膝盖上,脸贴着脸,就只是贴着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夏夜的晚风吹在脸上,凉冷,细腻,要是能永远这样拥抱就好,他们这样想。

筠之枕到他腿上,未着钗环的头发柔密地散在他膝头,湖面上倒映着流动的星光,眼波明,眉黛青。

“项元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云州何人主帅为宜。”其实他脑筋里有点乱,裴行俭近日病得愈发重了,邪寒完全侵入肺腑,每日只吃一点儿米汤,其余时候都昏睡着。他去探望过,昏暗的房间里空气腐浊——没有通风,医师说要保暖。蒸笼里的热气缓缓上升,裴行俭虚弱地躺在床上,一句话也听不见。众人心里最后一点儿希望的火也熄灭了。

筠之伸手,手指很轻在他掌心勾画,写下一个草头,微笑道:“三箭平天山,挽弦破五甲。”

邵项元也笑了,挽着她头发道:“夫妻同心。”

次日早朝散后,邵项元和薛谦留下,一同向陛下提出请薛仁贵老将军出山一事。

咸亨年间,因薛仁贵兵败大非川,陛下盛怒之下将其革职,除为庶民,后又流放象州。劳役结束后,薛仁贵归隐华山,不问世事。如今重新启用,是要天子低头的意思,所以他们不在早朝的文武百官面前提起。

陛下沿梯而下,口述,由裴炎拟旨。“往九成宫遭水,无卿已为鱼矣。卿又北伐九姓,东击高丽,汉北、辽东咸遵声教者,并卿之力也。卿虽有过,岂可相忘?有人云卿乌海城下自不击贼,致使失利,朕所恨者,唯此事耳。今北境不静,卿岂可高枕乡邑,不为朕指挥耶?”于是拜薛仁贵为右领军卫大将军。

邵、薛二人走出太极殿,侍中裴炎追上来,拱手道:“二位请留步,二位请留步。行俭的寒疾,眼下如何了?”

二人只当他是刺探消息,笑说都好,尚有转圜的余地。

裴炎沉默了一会,花灰的胡须随风颤抖着,并不朝他们看,向空中道:“如此——如此就最好了。”他手上微微颤抖,一直搓着紫色朝服的袖口——也许说灰色更恰当些,那衣裳洗得脱了颜色,还有几处打着补丁。

裴炎嘴唇翕动了几下,似乎还要问话,但最后也没有再问,风月不相关地寒暄几句。

邵项元回家去,家里静悄悄的,筠之仍赖床未起。

他在床头坐下,二人玩了几回豁拳,不想他竟然连输十二回。他气得脸绿,借口要制图——薛谦问他要了几份曲辕犁的图纸,拿了直尺、圆规等物去案边坐下。

筠之正赢得不愿放手,在被窝里耍赖打滚,一会儿说冷,一会儿说夫君怎么不管我?

邵项元挑眉道:“筠筠冷是吧?”说着过来,一把抓住她豆腐似的软脚。筠之将脚缩起,很警惕地道:“你要干嘛?”他不说话,理了理衾被,再掖进去一小段,“好了,筠筠把脚放在这个缝隙里。”随后仍去制图。

原来只是捂被子……她蒙着枕头,因自己下流的猜想害羞,不忍咯咯笑起来。项元闻声折返,抱住她一顿猛亲,再背着她去案前画曲辕图。

筠之窝在项元怀里,看他笔尖在羊皮纸上流淌出或直或弧的线条,自己也捧一卷《谢康乐集》悠悠品读。晨风拂面时吹来淡淡荷香,她才见窗外莲叶青柔无限,簌簌摆动着,正是读书不觉春光深。

后来筠之见项元不再画图,换了河东道军报来批,自己也放下闲书,搬了十几册账本出来看。

此前薛谦说过,潞州发了水灾,麦苗涝损,后来又遭螟蝗,仅剩的青苗也吃光了。祸不单行,洪水总是相伴瘟疫,潞州全城闹饥荒、闹病死,其中上党县又灾情最重,死者枕藉于路。朝廷拨款,付上党官司埋瘗,谁知上党县令高行止侵吞官款,瘟病者竟只以草席包裹,往荒山里一丢,是以城中病气不减反增。

娘娘罢免上党县县令,并将几批赈灾粮食发往潞州,叮嘱婉儿留心。

因近日朝中风波不停,婉儿忙得头脚倒悬,筠之见她几日未眠,便将潞州赈灾的碎帐拿来,替她分担。

二人伏案一日,邵项元捶着肩膀起身,才发现窗外新月已出,案边的省读香也熄灭多时了。

他朝筠之看去,见她纤眉微皱,清澈的目光在卷册间流动,不自觉心里软软的,坐在原地,静静看她长发垂在卷上的倒影。

筠之不善盘发,但不论弄筝还是拨算盘都很灵巧,一双白手在算珠间翩翩穿梭。<

目光下视,邵项元看见账簿上盖着尚宫局的朱印,凝了笑,皱眉道:“账册是宫里来的?”

筠之应了一声道:“赈灾的一些碎账,我替婉儿对一对。不过我原就是典记,也算分内事。”

“不过挂职而已。”他语气发冷,“是潞州的账?”

筠之仍看着账本,点一点头。

项元道:“薛谦荐宋璟为上党县令,皇后代政,已经同意了。”

“那很好。”筠之点头,账册又翻了一页。

他盯着她看,语气闲散又意有所指道:“筠筠这时替上官婉儿看账,别人会以为我也是武党。”

筠之“唔”了一声,缓缓抬头,眩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还有数字在眼前飘晃。“谁这样以为?”

举报本章错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