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织女(1 / 2)
“日暮待情人,维舟绿杨岸。”
——储光羲《钓鱼湾》
“你大哥——你大哥因为之前那事,如今又贬回了从前的承奉郎,虽不指着俸禄过日子,但……”她母亲的声音渐渐小了,双手撺弄她的袖子,精亮的眼睛眱着她道:“能不能叫女婿替你大哥谋个官职?在军里。”
原来还是为大哥。
筠之暗暗想着,若是为求官职,嫁妆的田租她一直攒着,还有封县君、郡君的几笔赏赐,要买官也不艰难——并且要是闲官,大哥容易闯祸害人。实在买不着,也可以和婉儿商量,求一求皇后,总之不必麻烦邵项元。便道:“娘还是不要对项元提起这事,容我先想想办法。”
“你妇道人家,能有什么办法?”她母亲忿忿然,想到是自己求人,和软了些,攥着她袖子低声道:“嫁了人,就要学会哄夫君高兴,哄得他服服帖帖的,你便什么事也不必做了——嗳,享清福!”
筠之哑口无言,小时候在崇文馆,她母亲日夜教导她好好读书,自立自强,小娘子也要有墨水。原来这墨水只是一份华美的嫁妆。
她母亲环顾四下无人,低声道:“还有一件事,从前不好教你!然而钱从你手里过,你得提防着,随时积点下来,将来才有自己的好处。”
筠之垂着头,其实母亲教过无数次了。
小时候调琴的女先生暗示她家里拖欠报酬,她立在阿娘房前,也是如此垂着头,罚站一般,良久才得到一句“问你爹要去!怎么他的钱都花将在外头?你也不懂事,不知道替母亲打算。”她窘迫极了,但为女先生还等着,一咬牙,跑去前厅,冲进父亲酒气、槟郎气的迷障里要钱,过后被责怪让他在好友面前丢份。离开时喉咙里总有一股血味——是小努拉着她一直跑,跑得太快,太快,风像刀子在割。
“嗳!”她母亲叹气,“又是这模样,你真——”那边项元已经从中堂步出,星风朗月地走来,揖道:“岳母,里面摆饭了,大哥让我过来告诉一声。我知道岳母有许多体己话要和筠之说,已经传信回家,在这里叨扰一夜,只要岳母不——”
“不叨扰,不叨扰,嗳唷,女婿真是客气!”她母亲原本有事相求,此时听见项元要留下,喜得拿手绢拍他的手臂,“到底是女婿大度,可见会疼人。筠儿这孩子,就是孤僻,孤僻得厉害!像从前那些同窗,好说歹说她才愿意请到我们家里来,一来,反而和我更说得来些!”
不咸不淡地吃了一顿饭,筠之埋着头,比去年在邵家的第一顿饭吃得更少了,邵项元和她母兄有说有笑,松脆往来,彼此敷衍得严丝合缝,听着真像亲亲热热的一家人,只有她知道底下在千疮百孔地流脓。
用完饭,卢笢之要和邵项元喝酒,她母亲忙道:“女婿爱喝什么?”项元道:“我不甚懂酒,岳母随意安排就是。”她母亲便叫拿她大哥最喜欢的剑南烧春来。
仆妇们撤去席面,卢笢之摊手摊脚地倚着凭几,一只脚翘起来——空间尚还不够他施展。他摇着头,激昂指点当前的朝局形势,似乎大唐已经完了,非得靠他卢笢之一人才能中兴。竟是堂堂正正报国的好男儿,叫听者好不钦佩。<
筠之心里冷笑,项元倒礼貌地点头,回答也慢声慢气。她略略抬头,恰好看见他眼睛里稍纵即逝的轻蔑神气,带一点嘲弄。她忽然很安心——他看穿卢笢之的为人了。
她兄长,她母亲,她自己,全家人都很会做面子功夫。嗜赌、好打人的兄长喜欢扮志士仁人,母亲爱扮贤妻良母,她替娘打抱不平,但娘对外说她不尊重兄长、读两个书眼睛就长到脑袋顶上了。她呢,假装没有被家人的言行伤害,实则痛得割肉流血,只默默忍着。
笢之和项元又风雨不透地彼此敷衍几个回合,她母亲见儿子半天说不到关口上,实在着急,直起腰,微微探身,“女婿——唉!筠儿嫁给你,是她的造化,但她大哥就没这样好的运气了,念了一肚子书,大半辈子怀才不遇——”她母亲睨一眼邵项元,见他一本正经、很关切地听着,继续道:“如今时事也不太平,也许,看在筠儿的面上,你给她大哥寻个差事做做,我实在感激不尽!”
“母亲!”卢笢之很生气,捂着胸口直拍,“你——你说什么呢!”
筠之望着前方出神。堂外日头很大,蝉鸣声声阵阵,直棂窗格中有朦胧的柳树弱影。窗下放着一只冰瓷瓶,里头供着几只韶华胜极的枯枝,屋里的陈设家具是黑漆涂金的,用了多年,泛着棕褐的旧色。这里比她记忆中的家更狭小了。
项元仍淡淡笑着,他跽坐时上身笔直,像棵挺拔而茂盛的青松,与她的家格格不入。
筠之对他道:“我母亲总是爱子心切,夫君别见怪。官职的事,我将来和婉儿商量就是,不必麻烦夫君。”
听见上官婉儿,项元皱一皱眉,余光看见她母亲在一旁急得冒火,笑道:“兄长的才学,我望尘莫及。”他笑得坦然,半玩笑半奉承的口吻,“但岳母知道,朝廷虽未明说,可军中任免调动没有不避亲的道理。”
她母亲听这拒绝的口风,双脸窘红,卢笢之的身子也紧张地坐直了。“可为了筠儿,女婿,你不能——”
“岳母放心,”他锐利的眼睛仍然温和,却露出顽皮的神态,“若安排到代州,恐怕不行。但幽州军里还缺些懂时局、有墨水的屯监,若岳母和兄长不弃,也许,我可以往幽——”
屯监掌一军屯的稼穑之事,清闲,又有油水,还在范阳老家,她母亲喜出望外,抚掌道:“嗳唷!女婿,我们筠儿嫁得你真是出息了!”
筠之微微一怔,对项元道谢,她母亲高兴极了,左右安排她给女婿添酒、教导她做个贤妻。
有生以来,筠之总是看见母亲痛哭流涕的模样,乍然见母亲为这样一件事扬眉吐气,好不快活,她一时也不觉得难为情了,只觉得惨淡。
入夜后,丝丝残残的下弦月悬在天空里,筠之和邵项元躺在她少年的床榻上,她浑身湿透,他仰面躺在她身边,大口喘着粗气,在酷热中,在暴烈中,才刚无声无息地做完一场爱,中衣胡乱挂在床阑干上。
从这里只能望见半弯悠悠的星河,暮春的晚风吹进纱帐里,微微凉,院子里螽斯在轻鸣。
他起身,光着脚走去博山炉边,点石菖蒲艾叶的熏香,出了汗,筠之总是容易被蚊虫找上。
他蹲在地上很久,似乎分不清哪块是驱蚊的香饼,筠之笑了,亮起床头那盏明瓦灯,鹅黄色的灯光缓缓悠悠地飘落下来,他终于点燃熏香。
筠之道:“项元为什么要留下过夜?这不合规矩,外祖父会不高兴的。”
邵项元站起来,月色下,赤裸的身裁更挺拔了,也宽阔,泛着一层月油的水光。但右臂上有大片赤黑色的痕迹,模糊又锋利。
筠之“咦”了一声,“什么时候雕了青?”
“腊月。军里没有冠礼,雕个青就完了。成亲前为你害怕,一直没雕。”他躺回床上,打斜地抱住她,“筠筠盯着我看,就为这个?”
她才不怕呢,只是觉得雕青抹不掉,永恒二字于她而言是种负担,况且疼痛很宝贵,人不该轻易让自己品味疼痛。
见她不说话,项元又补充道:“在突厥,有功勋才能在身上刺一头狼。”
“噢——但这里是大唐。”筠之眨了眨眼,两手抓住他的手臂细看,刺青混着旧伤,嶙嶙的一片,凹凸不平,正中间是一片细竹和一只大虎。
唐苏合思和阿黑巴尔斯。
原来自己傻傻磨弓时,他也在傻傻惦记自己。
筠之垂眸,微微一笑,云雨后独有的娇倦形容。“这是我小时候的房间,很旧了,桌案和床都这么小。小时候的我在案前做功课,一回头,二十一岁的项元在这里,真不可思议。”
他低低道:“正因为你小时候在这儿,我才要留下。”
“嗯?什么?”她没听清楚。
“没什么。这灯很好看。”
“是仪凤元年嘉懋送我的。七八年了,看不出来罢?”她仰着脸笑,自豪于她妥善保管物件的能力。
仪凤元年么?他眼底浮现出笑意,忽而觉得这盏明瓦灯很动人。
邵项元道:“你和你兄长,不像兄妹。”
她的笑容沉下去一些,“嘉懋也这么说。”
“原来县主很会识人。倒错认武承嗣。”他懒懒散散地笑了,拉过她的手覆在还未完全沉睡的鸟上面,潮潮的,又柔软又硬弹的触感。
转码声明: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,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,请您支持正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