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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织女(2 / 2)

她抽走手,“我不要。”

他将她的手放回去,“你的手凉凉的,很舒服。”

她又提问:“为什么答应给大哥官职?项元明明能拒绝的。”

“噢——因为我没有耐心。”他略带讥讽地一笑,“如若将来回京都要这样敷衍一回,太麻烦。将他送到范阳去,你我自由些。”

“你很自由,我没见过比你更自由的人了。”

“是么?因为我在草原长大。”

筠之道:“不是的。照这么说,秦将军也——”

“还是叫协礼罢。亲近的人对我叫他将军,我总想笑。”他说着已经笑了。

筠之点头,“协礼也在草原长大,但他就心事重重的。”

“唔,他因为打不过我,所以忧忡。”

筠之噗哧一笑,“可崔五娘子告诉我,你眉尾的疤是他留的。”

他很不满意地嗤了一声,“那是因为他长个儿比我早,崔延璧又对我有意见。”

提到延璧,筠之很想问问她如今怎样了。但自己和她究竟没有熟到那份上,不熟悉的人关心私事,那不叫关心,叫刺探。于是没有开口。

筠之不知道,邵项元发了急函给李义珏,说崔运昌为人不轨,总想逼迫延璧改嫁,又说延璧日日以泪洗面。李义珏想叫身在长安的族人接回延璧,又怕延璧因此受族人闲气,果然连夜奔赴长安,自己将延璧接回益州。也因此,邵项元忽而觉得李义珏是个很好的年轻人,就连延璧也捎带着可爱了许多,二人一定会幸福。

筠之伸手溯过他眉弓,笑道:“要是早些认识你就好啦。”

“你已经认识了。”他打哑谜。

筠之笑笑,抬眼望着楚楚星河,指着一颗黯蓝色的星星道:“那是织女星。《荆楚岁时记》上说,天帝心疼织女年年织杼劳役,许配牵牛郎给她,但她婚后荒废织业,才罚他们一年只准见一次的。”

“那筠筠不会被罚。成亲后也书不释手的,大文豪。”他低声调笑,“但我听见的,是牵牛郎为娶织女,借了天帝两万贯钱,久久未还,天帝才叫他们分隔两地。可见织布耕牛都是次要,有钱最要紧。”

她念了声佛,摇头道:“刘祎之大学士脾气真好,你上学时他竟然没被气死。”

项元忖了忖,“唔,记不清了,我大约没气过他几回,只说他长得像泥鳅。”

她回想起刘祎之那两撇很长的胡须,说话时随风飘拂,的确像泥鳅的胡须在水里漂动,好容易才忍住笑。“他来崇文馆讲过几次《礼记》,听说我是卢植后人,还向我借过《礼记解诂》的残帛,但我大哥不给,此事便不了了之了。”

项元道:“那残帛,你喜欢么?放在哪儿?我这就给你拿来。”他在别人家里,偷东西,倒说得这样理直气壮。

筠之咯咯地笑了一会儿,附耳道:“很早我就偷来藏好了。他常年不进书房,竟也没发觉。”她起身,抓起项元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了套,“我带你去看。”

她捧着一小架烛台,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,他的衣袍罩在她身上很宽松,水波似地垂落下来。筠之没有穿鞋,直棂窗明灭的光影在脚跟上交替而行。

项元跟在筠之身后,她的衣角偶尔拂过他脚背,轻蠕蠕地搔动他的心。

筠之踮脚,从书架最顶端拿下一个旧匣子,他破天荒地没有在力气活上帮忙,笑着看她张罗。

他们席地而坐,筠之递给他解诂残帛,但他对儒学不感兴趣,略微看了几眼,指着匣子问她:“这是筠筠装宝贝的匣子?”

“嗯,和项元那只箱子一样。”筠之点头,“现在又要多一件宝贝。”她笑着,两手搬起他的手掌放在箱匣里。<

箱子盖啪嗒一声扣在他手背上,不痛,有一点点沉,是她童年遗迹的重量。他的手紧紧挨着匣中的小玩意儿,上面满是月光和灰尘,触感参差不平。

“筠筠这样爱我。”项元低声笑着,“之前为什么说不想要孩子?”

谁很爱你啦?筠之心里否认着,晕红双颊,缓缓道:“我家道中落,双亲时常争吵打摔,阿耶去后,又是大哥和阿娘吵打。阿娘常在深夜哭泣,来房里将我唤醒,质问我是否会丢下她不管?说她是为了我才熬油一样地在卢家捱了许多年。我笃定地摇头,她却更伤心了,恨我不是儿子,迟早要嫁人——我是外人。”

筠之伸手对窗,月光从她指缝间漏过,露在外面的一段手臂特别白。

“听她倾诉种种悲情,起初我内疚自责,后来她的痛苦转移到我这里,我渐渐麻木了。项元不是奇怪,我哪里有空读那样多书么?因为一旦埋进书卷里,就什么也忘了,不记得大哥和阿娘打在对方哪里,不记得这次碎的白釉梅瓶价值几吊钱。《盐铁论》再晦涩,也比厘清他们的爱恨轻松。”

筠之垂下手臂,平静道:“我担心变得和娘一样幽怨。若让孩子重复我的遭遇,我不愿意,也不忍心。”

“若筠筠不想要孩子,我们就不要,”项元目光下视,吻了吻她额头,“但筠筠不会那样的,你有颗很好的心。”

次日用完早膳,二人回了邵家。邵錅免不了责怪他们在卢家过夜一事,又对亲家阴阳怪气一番,将项元替卢笢之荐官一事添油加醋几倍宣扬得人尽皆知。

卢笢之也不落下风,出发往范阳前,在外面胡吹胡谤,拿几件半旧不新的玩意儿去商行典当,足足换了四五百两白银。其实商行哪里认得他?都是卖邵项元的面子——人家是拿这个钱贿给邵项元,谁知都成了这大舅子自己的梯己。

起初筠之还不知道,是项元去上朝时,邵錅来她院里劈头盖脸骂了一通,捶胸顿足,她羞得满脸通红,连连道歉,急忙和小努出门,一桩桩一件件用嫁妆钱填补了。又和母亲说:“收受贿赂的事,闹到朝廷里是要丢官罢爵的。”谁知她母亲说:“爵?哪儿又来的什么爵?就是有,我也没有一个外孙子来承袭!你从范阳卢氏的门里跳了出去,遂了心愿,也别挂在脸上,替外人来打你娘兄的脸呀!”总之两头不讨好,又是不欢而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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