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云中(1 / 2)
“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。”
——李贺《雁门太守行》
云州军营火把连绵,天空是染上橘黄色的黑,邵项元在营外读信,面前一路长长的板车运过来,粮食、冬衣、各式兵士用品,黑压压地堆成小山。
押车的多是老年农夫,因为儿孙应征,自发运车,渴望见上一面。
有一架车的辎重格外沉,车轮又陷入泥坑里了,周围的农夫卸下绳子,都过来帮忙,“一——二——嗬——一——二——嗬——”
邵项元立刻带人上去推车,车队终于走过泥坑,一架架停下,由主簿带着兵士清点。
农夫们倚着车,就地坐倒,两只手交替着捶肩膀。有车夫不曾换手,只拿左手捶——右手断了,袖管里空荡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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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朝厌老”,邵项元忽然想起筠之说过这样的话。战火不歇,他从前觉得活着就够了,但因为她的缘故,此刻竟有些同情。
他叫过一个兵士:“到我帐里拿些肉菜馒头来发。残疾的多给点。”兵士行礼,小跑着去办。
有一位钱子将笑道:“怎么?你分的米面猪羊吃不完?那运来我帐下罢。”
又有一位徐子将摆手道:“嗳,阿邵的境界从来高,所以三两年间升得这样快,我们这样的老油子没本事。”
协礼笑道:“也不是,他今日不过心血来潮,前辈们这样说倒受不起。”
项元笑了一声,“本领不好说,我只知道如今有妻有家室,心肠要慈悲。”
几位子将听见这话,相顾大笑,都捶他道:“可恶!可恶!三两句话就要引到这上头,怕谁不知道你成亲了似的!成日家炫耀恩爱,早知道你一心想回家生儿子。”
“这话冤枉,我不拘儿子女儿的。”项元依旧笑谈,脑中不禁畅想将来有孩子的模样。
眼下很好,但若有孩子,他和筠筠骨血相连的孩子,他就有真正圆满的家庭。
希望有个像筠筠那样聪明的女儿,最好还有她阿娘小鹿一样的眼睛。起什么名字?邵羡筠?可这样家里就有两个筠筠,不可,不可,他的筠筠是独一无二的。如果有儿子,他希望女儿晚点出生,这样她能有长兄照顾。他会做严父,让筠筠做慈母,孩子们应当会很爱很爱她的。
“走罢,”协礼朝他出神的后背挥了一掌,“该去主帐了。”
此时西北风正厉,军营的大旗自西由东吹得笔直,不断在风中翻鼓着,一阵一阵沉重的忽忽声。
“阿元,”绿阴阴的天色下,协礼叫住他。
“怎么?”项元回头,眼底还噙着笑意。
协礼垂下眼睛,直挺挺站着,不知叫住他做什么,也不知要同他说什么。但西北风太冷,钻得胸口又空又疼。忽然想剖开自己。
他的手摩挲着,摩挲袖内的福袋,阿娘绣的福袋,自己和阿元各有一只。可他的这只却不再平整了,触摸时能感觉到锐利的棱角。因为袋内装着筠之在武场射李敬业酒壶的箭簇,他第一次见她射箭的箭簇。
他偷偷保留,和自己不见天日的爱意一起。
“没什么,走罢。”他重新迈开步伐。
到了营帐,阿史那伏念吃定关内农忙,狮子大张口,向窦愆索要十万石粮食、一万只羊,如此才肯退兵。
窦愆陷入两难——一方面,这笔粮食不是小数目;另一方面,若府兵错过秋种,又要半年颗粒无收,存粮又因为去年大旱,数量极少,若云州战事持久,一到隆冬,北边十几州都要挨饿。
窦愆没有决定,阿史那就遣兵夜袭,烧毁三座烽火台和粮仓,催促唐师答复。战事一触即发。
邵项元提议速战速决:“只要烧毁后方粮草,阿史那必然派兵回金山补给,我们表面大战,实则绕后,声东击西一举歼之。”
李敬业笑道:“他们如今盘踞在常胜湖,水源充足得很,未必要回去补给。”
项元笑道:“难道凿冰下水捉鱼吃?业兄或许有这能耐,突厥人弗如。”
李敬业皱眉道:“总之此计断不可行。伏念非黄口小儿,难道不知暗中求援?来去虽远,可一旦援军赶来,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先锋军岂非成了笑话?依我之见,应仿太宗折墌之战以逸待劳,或学陆逊猇亭一役后发制人。”
协礼笑了一声道:“纸上谈兵,折墌之战有几十万石粮草可供补给,我们大武军可不比你们富庶,哪怕后方有粮草,运转军需也要大价钱。不如业兄回家,替我们向爹爹娘娘讨些钱财?”
一时满堂子将相顾哄笑。
项元想了一想,在地图上圈住圆山道:“猇亭一役确有相通之处。但当年陆逊背靠江东腹地,进退得宜。我军若要效仿,还得速战速决,打他措手不及。哪怕突厥侥幸脱逃,也能趁机拿下常胜湾。这是方圆百里内最后一处好水,又北临圆山,可据险以抗,万夫莫开。”
帐内一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,窦愆对着地图沉吟,令众人噤声:“徐将军,你带人刺探阿史那温傅部的方位和粮草,钱将军在后方接应,传递烽火。一旦得到敌情,敬业从前吓退突厥,项元率主力绕后捉拿。都下去准备罢。”
这样的安排,敬业心里非常不服。
参军之前,他在扬州做过刺史,当时年纪比邵项元还小些。还没到任就有倭群为寇,朝廷征讨不利,敬业却丝毫不害怕,一到任上,先把其他事项料理完了,只带两个随从,只身前往贼窝,朗声公告:“国家知君等为贪吏所苦,非有他恶,可悉归田里。后去者为贼。”然后把贼首找来,责怪他不早些投降,群贼为敬业风度所服,风波就这样轻而易举平息了。
但参军之后,族老们把招呼打了个遍,四处的都督、总管都只当自己是英国公徐世勣的孙子,叫他活在祖父的阴影下,所以才被众人瞧不起。在扬州如此,如今到了云州还是如此。
自己官职明明比邵项元高半阶,凭什么派邵家小儿主帅?可叹自己满腹兵法不得施展!他不甘心。
敬业计上心头,约定的合攻时间是寅时一刻,只要自己晚上半个时辰,等到邵项元、秦协礼出击之后、双方混战之时,再行发兵,自己就是制胜主力,而邵秦二人为饵。
敬业高举号旗,高声道:“所有人听我号令,不许妄动!一个时辰之后,等本将军再扬旗帜,才准出击,违令立斩!”
立刻有参军上前道:“李将军有所不知,这大漠——”
李敬业冷冷望他一眼,“我方才说的话你没听见么?如今再加一条,出击前行伍静守,不许多言,违令者斩。”
那参军只好闭嘴,其他人也把头垂下去,一语不发。
过了两刻钟,大地一阵乌隆隆的激颤,敬业就知道是邵项元按时发兵了。高山上穿红甲的大唐兵士们压成一片红云,马蹄震动,从高处俯冲,直逼常胜湾。
紧接着是突厥号角冲天,预备迎敌,一大片箭雨飕飕而出,无数银光凌空飞旋,利箭穿透唐师盔甲,此阵过后,骑兵少了两成。
敬业心里一阵犹疑,然而觉得不是他们,也会是自己带的这批人,死伤在所难免。
渐渐起了大风,满目都是沙石灰烟,小石头刮在脸上生疼。敬业脸上刮出一道细口,他伸手擦去血痕,视线被风沙吞没,此刻一点儿看不见了,但耳边犹有厮杀之声。众人在黑暗中这样听着,慢慢那铿锵的作战声也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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