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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山猎(1 / 2)

“且与少年饮美酒,往来射猎西山头。”

——高适《邯郸少年行》

协礼不自觉向她走近,也不自觉微笑道:“典记安好?”

“都好,秦将军都好可好?”筠之笑答。

协礼笑道:“都好,只是还想请教典记棋艺。”

筠之笑吟吟道:“不,项元也输了我好几回,等你们两个啄出胜负再说罢。”

她从未这样和自己开过玩笑,协礼一时怔住了,像对着太阳一般不敢多望她,可即使不去望,也还是能看见阳光,阳光洒在他身上。

“是我们草莽,技不如人,”协礼回以笑容,眼底却渐渐黯淡。她似乎比离开时更美了,这对比并非是他捏造,而是四个月里他常常想到她,所以她每一个神情和姿态都十分熟悉,拿书时指节透出的白色,耳后的鬓发,还有看雪时天真无邪的笑颜。然而常常想到她是痛苦的,因为无法拥有。如今见了面,那魂牵梦绕的痛苦又浮上心头。

筠之笑道:“秦将军怎么脸色不好?是担心射箭?”

协礼回过神来,“噢,对,是有一些。”

李敬业在武场另一侧远远瞧着,觉得那边比唱戏还有意思,似笑非笑勾着唇角,对侍妾道:“把箭给我。”

侍妾立刻捧上一把嵌金紫檀胡禄,敬业抽箭,右臂搭弓,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,朝筠之瞄准,双指一松,流星箭呼啸着向筠之飞去。

耳边风声细响,协礼回头,霎时敛笑。当的一声脆响,障刀从他手中飞出,朝银箭格去,可为时已晚,障刀在半空中与箭羽将将擦过,仍迅速飞往筠之。

飕的一声,箭矢擦着筠之鬓发飞过,嵌定在身后的树干上。

筠之站得很定,知道这支箭不能射中自己。项元说过,要射中,就要懂得猎物怎么躲避,进而懂得自己怎么躲避,而自己躲避的关键在于判断矢向。学了这些日子,只要无风,她对矢向的判断丝毫不逊于项元。

抬头望去,射箭之人一身白泽纹宽袖精罗圆袍,脚踩一双比十个兵士年俸还贵的织金麂皮胡靴,又是拿人取乐的富家纨绔。

筠之抓起一张格弓,看准那人手中的提梁壶,弯弓搭箭,飕的一箭射去,正中壶心,哐啷一声,瓷片迸碎,残酒汩汩而出。

三十步,一击即中,协礼暗暗惊叹好箭法,敬业也不由得挑了挑眉,朝协礼一笑。

筠之手心汗湿了,如释重负,三十步已经是极限,幸亏当时无风。在崇文馆读书,料理目中无人的世家子也是必修课,你不能示弱,不能仓皇,只有以牙还牙加倍奉还,他们才会有所收敛。她放下弓离开。

协礼怒不可遏,走过去一把揪住敬业的领口,“你疯了!敢在大武军的地界伤人!”

敬业也不推开,摊手无奈道:“嗳,嗳,怎么血口喷人?人人毫发无伤,我伤了谁?”

协礼愠道:“你知不知道她是谁?”

“我当然知道她是谁,”敬业直看着他笑,一字一顿道:“邵项元的妻。”

敬业将协礼的手从自己领口扯开,理一理衣襟,漫不经心道:“协礼果然讲规矩,到窦都督那儿说我目无法纪,端端地带坏兵士,”把声音低了一低,“自己却觊觎好友妻子。”

协礼大怒:“你胡说什么?”

“放心罢,”敬业拍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你的小秘密,我替你保守。”说着大步往前,忽然想起什么,朝随从努一努嘴,随从立刻打开钱袋,双手呈上。敬业抓了一把金钱,向外撒得远远的,回头朝众人笑道:赏给你们!”侍妾和兵士们都跑过去疯抢。

筠之回家,抄《女诫》抄到入夜,忽然听见门外“梆”声一响,似乎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。

小努开门去查看,见邵项元栽在地上,惊讶道:“都尉?”

筠之也出来了,邵项元立刻站起身道:“没事儿,我走路没当心。”

筠之牵他的手道:“痛不痛?”见他头发上又有草灰,踮脚替他拍了拍,笑盈盈道:“今日又猎了什么好东西?这样一身灰——咦,衣裳倒干净。”

二人进屋坐下,邵项元道:“今日打了只老虎,有一丈长。自己打的。”

他尾调忍不住上扬,筠之觉得带些小孩气,非常可爱,像方佑炫耀今日新认得多少个字。略一沉吟道:“唔,真的?一个人?我不信。”

邵项元立刻放下茶杯,讲述如何骑在虎背上,如何刺匕首,如何揪住它头顶花皮,众兵士上山拿虎尸又是多么惊服,筠之笑吟吟听着,时不时给他倒茶。

终于邵项元说完了,筠之连连鼓掌道:“邵将军威武。”顺势抱住他手臂,他“嘶”地倒抽一口凉气,眉头拧到一处,神情疼痛,筠之紧张道:“是怎么啦?”说着便要把他衣袖撩起,但项元挡着不肯。

筠之佯作生气不看了,趁他不备,立刻摞起他袖子,只见手臂上赫然一道血口,足有一拃长,把中衣都浸红了。

“这是怎么啦?”筠之霎时带了哭腔,邵项元总是一副所向披靡狂得没边的自负模样,所以她从没想过,他竟然也会受伤。

可此刻一道血淋淋地伤摆在她眼前,她怀疑甚至能看见骨头。

筠之擦擦眼睛,脱开他的手,起身到门外,唤侍女们拿药箱和热水来。

邵项元望着她忙来忙去的背影,微微叹气。当时着急告诉筠之,所以从猎山下来,换了身衣裳、没包扎就回来了,不想惹得她伤心。

他老老实实宽下衣裳趴好,筠之跽坐在他身侧,蘸上药膏,仔仔细细涂抹,胳膊上的伤口从手腕一直挖到肘下,触目惊心。

“痛不痛?”

“不痛。”

筠之没说话,把他的手臂包扎,包好了,蘸药膏往背上涂抹,皮肤下有血斑,想必是脏腑里头破了,淤血倒冲上来。

这是一面沟壑纵横的后背,满目嶙嶙的疤痕,右边肩胛下一道槊痕,直裂到腰际,缝合得不好,青的紫的针脚咬在一处,盘踞五年的蜈蚣。

如果,如果这刀再深入一寸,邵项元就会在她面前瓦解,从她指缝里溜走,变成阴黑的祠堂里一块新漆的牌位。

筠之哽咽起来,眼泪扑簌簌地滚下面颊,咬在邵项元的伤口上,刺痛发麻。

他立刻直起身子,着急道:“别哭呀,我的血最多,不要紧。”

筠之抽咽一阵,回过一口气来,咬牙道:“我、我有点恨你。”

邵项元不置可否,摸着她头发微笑道:“我不会死的。”

夜色酽酽,琉璃灯的光色瑰丽浮渺,博山炉上轻烟缭乱,画屏上他们一宽一薄的身影相叠了。侍女们带上房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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