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山猎(2 / 2)
他把筠之兜在怀里,俯下头来,吻她眼角的泪,吻她颤抖的嘴,轻声道:“还恨我么?”
筠之埋在他怀里摇头。
她阿耶久病不起,褥疮里很多脓血,筠之和母亲日日清理包扎,腐肉的味道很难闻。她在阿耶的病榻前准备每日崇文馆的课业,入眠时安慰无助痛哭的母亲,她那时八九岁,觉得无望而厌烦。疾病和死亡的气味在她小小的家里不断蔓延,卢同春没有等来仪凤元年的春天,死于立春前一夜。她宁可每日清理脓血,只要阿耶还在。
“你不要再受伤好不好?如果……如果你也……我又要孤零零一个人了。”<
仪凤元年的立春。
邵项元惊觉,原来崇文馆初见时,她才刚失去阿耶两个月。
他紧紧抱着筠之,在她耳畔柔声道:“明日不去围猎了。我永远不会让筠筠一个人的。”
等残夏的热风吹进中秋里,元宵看花灯和雁山月,每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都在一起。永远不会让筠筠一个人的。
邵项元轻轻拍着筠之的背,直到她睡着。
筠之做了一整夜梦,穿梭在阿耶坟前的新草和贼乱时的滂沱大雨里。
醒来时,天色仍然幽暗,筠之伸手向外摸索,项元并不在,被温也是凉的,抬头望去,原来项元伏在案头睡着了,身前的竹简卷册已经堆成一座小山。
筠之趿鞋下床,轻轻抽出他手中的鼠毫笔,拿来羊绒毡毯,替他披上。
她在项元身侧坐下,沾水研墨,拿起案文一卷卷翻阅,提笔写陈总,这样他醒来就只用看陈辞,能够多睡一会。
起初只是近几月雁门军务、农务的例行汇报,筠之三两句话便能概括;可之后的奏报竟有大半关于云中,她读得渐渐认真起来。
今年北境多雨,云州一夜暴水半丈,长城外的苏木山也滑了坡,阿史那温傅部损失了众多人口和牛羊。突厥人以马背为生,不善农耕,只能常往云州边境抢夺粮食钱财。前些天,云州府兵抓了一伙突厥盗贼,却在对方投降后照杀不误;阿史那温傅部得知消息后,以牙还牙,也杀了两名云州府兵,双方矛盾愈演愈烈。
筠之轻叹,还是题下:“或需屯兵云中,以静制动,以防突厥暗中大变。”
极天关塞云中,人随落雁西风。
项元要去云州了吗?
她停笔,将心事暂搁砚台,伏在案上听他的心脏跳动,呼吸他的呼吸。
廊下漏滴水声,窗外耿耿星河中天色将晓,昨夜院里的瘦梧桐又落了半数叶子,晨风拂过时簌簌沙沙作响。
项元睡着时眉眼是舒展的,烛影在他剑眉星目间摇晃温柔的阴影,筠之摩挲着他眉尾倔强的疤,思绪渐渐飘飞。
成亲前外人都说,邵项元勇冠三军、无往不利。可少年将军也不过肉体凡胎,他要穿过多少箭雨,埋葬多少尸骨,才能险胜半回?
从筠之记事起,大唐似乎边乱永无休。西突厥、东突厥、高句丽、百济、吐谷浑、吐蕃、回纥,盛世太平下是八面受敌的暗涌。
长安纸醉金迷,朝内士族稳坐钓鱼台;边境黄尘风沙迷眼,白骨高似蓬蒿。
千秋功名属于帝王家,属于权臣,却不属于有去无还的将士,不属于你我。
筠之更坚定要学完《齐民要术》。
大唐的边疆满是悲伤、饥饿、疾病和垂死的人,虽然无法停止战火,但她要让所有独挑大梁的妇人、所有为国出征的将士,都吃得饱饭、穿得暖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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