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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信本(2 / 2)

筠之离开前和令仪辞别,说武承嗣不妥,可同乐不可交心;又说平日少与太平争执,各自长大了,还那样没轻没重地斗嘴伤感情。最后反反复复叮嘱一些家长里短,二人终于泪眼汪汪地告别。

回雁门的队伍出发了。

一路向北,靠近汾水时,筠之觉得秋意渐起了,晚风沁凉如丝,项元却说天气尚暖,是筠筠体质太虚,该多锻炼走动才是,因此每日教她骑马射箭。

才小半月,筠之挽弓已经很有样子,准头也一日好过一日。因她学得快,项元也得意自己教得好,笑道:“可以在我麾下当弓弩手。”

筠之撇了撇嘴道:“上次项元还说我可堪将才,今日怎么贬官了?没听说诸葛孔明还要自己射箭的。”她累得喘气,抱着水壶咕咚咕咚灌水,这几日白天舟车劳顿,晚间要学骑射,再晚些,睡觉时还要被他军训一顿……只觉得筋骨都要散开。

项元揉了揉她的头发,夸她是平阳昭公主,筠之却没听见,痴痴望着浩瀚沙漠怔神。

白日行路时,这一带半黄沙半矮草,实在算不上什么好风景。可黄昏的天空寥廓畅远,她的心能飞去很远的地方。

夕阳灿然,为大地镀上一层金箔,一切风光都在此时显得朦胧而柔和。群山尽头是一轮剧烈下坠的红日,晚霞千里火烧,汾水蜿蜒曲折,粼粼的波面上浮光跃金。

天地好安静,长烟澹澹中飞着两只雁的剪影。

“筠筠在看什么?”项元在她身侧坐下。

筠之轻轻歪在他肩头,指着远处的大雁道:“很漂亮。”

项元低笑道:“也许就是筠筠放走的那对,特意回来谢你。”

他射下的聘雁,因为雄雁伤得很严重,筠之一直养到痊愈才放走。他说留一只纪念罢,她就急得直跺脚,说雁儿是忠贞之鸟,若两下分离会忧鸣而死。

筠之嘶了一声,伸手去拧他的嘴。项元嗷嗷求饶,她才放开手,托腮道:“子在川上曰,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朝内云谲波诡,可天地广袤永垂,我觉得人太狭隘,不配欣赏这样壮丽的风景。”

“怎么不配?”项元把玩着送她的龙环匕首,从拇指转到小指,又从小指转回拇指,“你就很配。我十柱香也写不出一个字。筠筠看半刻日落,已作完一篇策论。”

筠之气笑了,追着项元要打。

项元笑着任她捶闹,可她的粉拳实在算不上有攻击力,日后还得再陪她练练力量才行。

他把筠之挟在胁下,一路抱回马车边,放在车辕上,自己猫腰钻进车里,对着一口箱子翻找。

筠之疑惑道:“为什么?”

“自己看,”邵项元递上一只竹叶纹羊皮卷轴,外面的金系绳很长,有很多圈,筠之把系绳一圈一圈解开,有种奇妙的幸福感,像春夏昼长的晴天。

是欧阳询的《仲尼梦奠帖》。

邵项元道:“太平婚宴,许多人在赏这帖子。依稀记得筠筠喜欢,就买下来了。”

筠之见过许多次欧阳询的真迹,都是馆阁的私藏,崇文馆的大学士每次拿来,都要提前几日写文书,戴羊皮手套一寸一寸展开,到了时辰就要还回去。所以她每次都全神贯注地看,全神贯注地临,停下来喝水也不愿意的。

但这一刻切切实实在她手里。

“一定想了很多办法罢?……”她声音都带颤了。

“还行?一点波折。”

自欧阳询死后,这书帖传给其第四子欧阳通,欧阳通又有三子,幼明、幼让、幼咸,并不知传给了哪一位,邵项元经过打听,得知这真迹还留在欧阳通妻子胡夫人手中,是安定胡氏。他认识一位叫胡肃的校尉,也是安定胡氏,便由胡肃介绍给一位叫胡光复的参军,和胡娘子是同一个曾祖,终于这样辗转牵线找到胡娘子,又颇费一番功夫说服了她。

项元低下头来看她,笑道:“筠筠喜欢就好。”

“喜欢!……极其、极其喜欢,”筠之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收好,她知道他一定很费了周章,所以她一定要保存好。

她仰头,看见项元反而神情有点紧张,两手都攥着,好好奇道:“是怎么了?”

“呃,就是,还有一样?因为是七夕。”他偏开头,佯作很轻松的样子,缓缓张开手心,里面是一根嵌金大红金刚结腕绳。

按西京习俗,七夕要在月下穿红线,以祈求手艺灵巧、夫妻恩爱,故七夕也称“乞巧”。

这腕绳的金饰全然没有“藏而不露”的意味,绳结歪七扭八,想必是项元亲自织的。可是他那样一双大手,不知要穿多少次针才能引成线,筠之抓着他的手,仔细检查伤口,但他的手因为常年弓马,茧很重,并没伤着。<

邵项元以为她是在审视这腕绳,早想好了千百个辩解的理由,诸如“婶婶说初作难免粗糙”“是婶婶教导太严格”等等。

但筠之什么也没说,只道:“是七夕,可我什么也没准备……”像只失落垂耳兔。

他揉了揉垂耳兔的脑袋,“接亲我不在,筠筠就当补偿罢。况且不笑我也算回礼。”

“我一定不笑你,怎么会笑你?”筠之极认真地望着他点头,从他手中拿过腕绳戴上,可这绳实在太大,能塞进她两三只手腕。

筠之怕他灰心,急忙把衣袖撩起,将红绳挽到大臂上,仰头笑道:“这样也很好看,酒肆胡姬常常这样绑臂环,西京时兴这样戴。”

话音刚落,红绳就顺她手臂一路滑落下来。

项元听她一本正经胡说,咧嘴一笑,将另一只手伸至她面前,摊开手心——还有一条形制相似、圈围更小的。他织了一对。

“谁叫筠筠着急,”他低头笑着,专心致志地调整小绳,手指在她手腕上揉擦着,指心茧的触感扎实而粗糙。

筠之也笑了,踮起脚尖,在他眉尾疤痕上吻了吻,最轻的一片羽毛落地,睡梦中羊绒毡毯软若无物的包裹。

筠之贴着他的额头,太靠近了,只能看见他眼睛。但她感觉到夜空中的星星很亮,邵项元的鼻息喷薄在她发间,他呼吸着她,一直吸进身体里,汾水和时间都缓慢成永恒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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