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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信本(1 / 2)

“河耿月凉时,牵牛织女期。”

——卢殷《七夕》

回长安后没几日,邵项元因救火有功被擢为明威将军,他接完旨直摇头,说“在北边辛苦一年,也不敌来京里拎水桶功劳大”,邵錅听见了,一顿臭骂,也责骂筠之没有好好约束管教孙子的言行,尽妻子的规劝之责。

邵项元原本应酬就多,此时升了官,应酬更多,不分昼夜地都要赴约,白日约射猎吃饭,晚上约听戏赌博,每日都有无数的拜帖送来府上,筠之一封封地料理,琢磨哪些人他想见、哪那些人他不想见。

她也陪邵项元赴过几次筵席,但她极不喜欢这些场合——许多猪肝色的脸围在宽敞奢华的酒楼雅间里,劝酒或推辞,大吼着划拳,不时哄然大笑。

她坐在邵项元身后,当一支安静的琉璃花瓶,和其他人身后的琉璃花瓶互相赞美、道谢。她一直出神,耳朵偶尔捕捉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,什么国库亏空、吐蕃和突厥又要举事、科考没必要改制,高谈阔论着,但一触及问题的根本,他们便戛然而止,总有人会适时地站出来讲个笑话,众人又打着哈哈含糊过去。

最烦的是一个叫姜嗣宗的奉议郎。他因为祖上基业颇丰,又不是长子,虽也在朝领个小官做做,不过是敷衍父母兄嫂,素日里一味开马场、办酒楼,千金掷下去听不见一个响儿。

嗣宗宽额头,高身量,总是一身上好的衣着,然而说不出有什么地方不上等,后来知道了——总啰唣别人家的鸡毛长短,筠之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日日挑一户府邸听墙角。酒后又爱讲些不尊重的笑话,对奴婢部曲也不尊重。

嗣宗还提起过婉儿,那神气鬼鬼祟祟,四处张望一番,挤眉弄眼道:“总之她这人是很会操纵的,并且这女史做得非常上算,据我所知,有几个校书郎和令史为讨好她,都——嗳,家里也都默认这种不正当。”

立刻有人明白过来,与嗣宗会心一笑,又疑惑道:“但这女人的名节,啧,她耶娘无所谓?”

嗣宗摇头道:“八年前上官仪是谋反罪名嗬——!全家死光了。”

于是众人哄笑道:“常骂人有爹生没娘养,落到她身上竟成真了!”

有时在酒杯碰撞的声音和浑浊的槟榔气味里,筠之觉得天地在扭曲,她的夫君,她聪明英勇的爱人也完全变了模样——一双曾经沧海的警觉眼睛,半眯着打量人,时不时配合别人庸俗愚蠢的玩笑,好像真觉得那些无聊的笑话有意思似的。

偶尔他喝醉了,颓废地抬头,眼睛红光迷离,重新举起酒盏,但对装疯和夸夸其谈的人不留情面地戳穿。筠之没有抹唱戏的铅粉,但此时要唱好贤妻的角色,得体地替他罚酒。

回家后,躺在床上,他们聊的也不再是《搜神记》《水经注》了,那些胸无点墨又寡廉鲜耻、靠父亲祖父摆弄时局的名字会涨潮冲进他们的屋子。她觉得陌生而疲惫。<

这一夜她觉得到头了,坚持不下去,推一推邵项元道:“我先回去。”

项元回过头来,看了看她,略一点头。

筠之回家,仍旧是趴在书桌前抄《女诫》,邵錅“不拘什么时候要”的意思就是随时都要,任何时候拿不出完整的一份,那就是大逆不道。

而邵錅要了十几份,依旧没有叫停的意思。

令仪来看过筠之几回,对这种深闺的搓磨非常不齿,恨恨道:“这老货阴毒极了!倘若叫筠筠跪家祠诵经,家僮看见了,一定会传进邵项元耳朵里。但他叫你抄书,说大不大、说小不小,你要去邵项元那儿告状,他反而要说好心教你你还不领情,到时不知道要添油加醋,对外传成什么样呢!”

令仪恨不得把邵錅的行径昭告天下,共同唾骂,同时也在心里默默想道:“幸好承嗣父母双亡,祖父母也双亡。”

但筠之觉得还能忍耐,累就累些,大事化小罢。

她不满之处在于《女诫》实在迂腐得叫人生气,她甚至有些迁怒班昭,但只有一点点,因为班昭续写汉书,入朝作宰,为兄请命,收徒授业,依旧是她最景仰的女子之一。

筠之抄到深夜,邵项元也直到深夜才回来,满身酒气,危险迷离但气度轩昂,朗朗如日月入怀,宽厚的肩膀鼓得很高,一身无处可用的力气都藏在潇洒的外裳下。

“出去服侍。”他遣走仆妇。

筠之放下笔,走过去替他解半褙,双手圈住他的革带,轻解锁扣。她垂头,目不别视地盯着自己的手,每次在他面前露出贤良之态她都发窘,总是想逃。

很低的“喀嗒”一声,革带已经松开,玉坠和佩戴滑落到她手里,有一只她从没见过的虎纹香袋。

“想我了么?”邵项元一手接住革带,另一只手臂伸出去兜住她肩膀,笑着,低头看她别到一旁的脸。

筠之不大由衷地点头。

项元喷着酒气道:“近来是怎么了?不大高兴。”

筠之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项元很自由,自由到我有些嫉妒……但看见你不自由,我又很难受,所以我不爱陪你赴宴。”

项元微笑道:“那么筠筠是爱上我了。”

筠之没有否认,垂头轻声道:“那……项元觉得爱是什么?”

他忖了一忖,“占有,为人占有,伤害,为人伤害。”

她低头笑了,“但你我没有伤害彼此。”

邵项元两手抄在她腰间,把她放在桌上,她两只脚悬在半空,绣花绸拖荡悠悠地吊在脚尖。他摘下那鞋,大手掌住她软白的脚,无骨无肉地抚摸着她的脚背。

他朝她俯下来,巨山的夜色降临,筠之有些发晕。

项元道:“无论崔五娘子说了什么,你都不必在意。这是我该解决的事,你放心。”

放心?筠之摇头。小时候令仪打趣过,筠之是放心的反义词,筠之的心永远悬在咽喉里。

“筠筠还是不信我,对不对?”他的呼吸热烘烘地吹在她腮下,筠之偏开头,“有一点。但这和项元没关系,我也不信任自己,在人堆里的时候尤其。”

“那我们明日就回代州。我带筠筠骑马,射箭,筠筠什么都不必管,只管开心。”

筠之点头,又摇头,“明日不行,还是要和祖父商量过再定日子。”

“好,”邵项元应声,漫不经心地吻她,手上暧昧地揉着她的脚。

筠之双颊一红,将他埋在自己肩膀里的脑袋搬到一边,拿起那只虎纹香袋,递给他,似笑非笑道:“这佩囊很好,但项元素日不留意,弄脱了线。”

他接过,嘴角上扬,“这是协礼的娘亲给我做的,筠筠不会连干娘的醋都吃罢?”

“你想得美,”筠之听见是干娘的手艺,欢欢喜喜地拿针线出来,低着头缝补。两侧的头发因此掉到前面去,露出一块白腻的后颈。

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口。

他放下筠之手里的针线,牵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,温热的呼吸像轻纱吹拂在她手上。他一点点亲吻、啃噬,或轻或重,一直吻到筠之的耳垂。

“我们已经伤害过彼此了。”邵项元低声笑着,声音像影子般降落。

次日,邵项元立刻告诉邵錅要回代州,托辞是不敢松懈操练。邵錅听见,觉得孙子果然像自己,非常勤勉,也就很高兴地放他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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