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暮云(2 / 3)
忻州驿老旧,雪白的污秽的外墙,高悬着两盏倩纱灯笼,烛光黯弱。
筠之下车,起起伏伏、无知无觉地走着,她实在困,觉得这条路真是走不完了,两堵污白的墙也格外高。
直到邵项元出现在眼前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只以为是梦的幻觉。
他晒得黝黑,粗线条勾勒的一张脸,下巴坚毅,嘴唇紧抿着,腮下切出两条疲乏的皱纹,竟然是她想象中三十岁的模样。
她骤然醒了,肩膀不住地抖。
邵项元大步朝她走去,他思念已久的人就站在那里,灯笼光落在她身上,水墨染就的素缣一般。
他抱住她,自己都不知道抱得多么紧,筠之在他两只手里缩得很小,她感觉到他硕大躯体的重量,这永远踏实的山色。
她靠在他肩上,低声叫他名字,邵项元应了一声,俯下头探寻她的眼睛,无限温柔的笑意。
“好想你,”筠之仰头吻他,声音细如蝉翼,邵项元心头一阵荡漾,太靠近了,她脸颊的触感柔腻而纯净,唤起他强烈的渴念。
邵项元回吻她。
他们站在廊下,时间慢慢流走,远处有一星一点的灯光,广袤的深灰色平原躺在夜的寂静里。
“我杀了崔詧。上官婉儿派他分巡忻州。”邵项元牵着她的手,摩挲她虎口处浅浅的疤痕。
筠之仍旧依偎在他肩头,轻声笑道:“什么也瞒不过夫君的。”
小努无论如何不愿在此时上前,小声道:“陈大哥去叫罢。”但陈实也决不肯去,二人推扯数回,小努不讲武德,狠狠推了陈实一把,陈实一个趔趄出去,懵懂间,熟睡的小县君已经放在他怀里了。
“呃,都、都尉。”陈实近乎虔诚地将阿直捧给邵项元,箭步冲刺离开。
筠之看着他满是慌张的背影,垂头吃吃笑了。
“包也给我背。”邵项元道。
“我自己背罢,很轻的。”
“我来背。”这是阿直的双肩小包,还没两个巴掌大,邵项元一背上,局促得近乎滑稽。
那肩带被阿直紧攥着,邵项元一手抱女儿,一手捋肩带,却怎么也捋不出来,急得额头一层热汗。
筠之笑个不停,邵项元俯身,把脸凑过去盯着她,笑眯眯道:“筠筠晚上还想不想睡觉?”
“噢,”她不甚服气地撇了撇嘴,伸出小指给阿直,阿直很快就改抓娘亲的手,松开肩带。
她低头时一绺头发垂下来,在邵项元手臂上揉擦着,揉得他心里发痒。
次日还是清爽的初秋晴天,队伍在忻州城外饮马,狸狸一下车就四脚飞奔,绕着马车转圈,两个小耳朵一摇一摆,真是快活极了。
邵项元看着筠之,非常高兴,昨夜食髓啮骨,从后面时他总将她两条长而细的胳膊往后折,遒劲的小臂穿过她肘窝箍着,否则自己一动她便往前栽,顶得满床乱爬,可爱极了。
“为什么看着我笑?”筠之蹙起眉头。
他不应声,一味盯着她笑,神色愉快到近乎忠厚。
“好了,放狸狸跑一跑,”邵项元咳嗽两声,蹲下身子,解开狸狸的项圈。
狸狸撒腿,绕着马匹和湖水疯跑,项元一直开怀笑着,忽而笑容凝裂了——狸狸把自己埋进了马粪里,新鲜热乎,一脸满足。
怎么能吃屎?
项元纵起直追,满田埂叨着狸狸乱跑,所经之处,鸡鸭鹅禽都扑着翅膀躲开,终于逮住狸狸时,他自己也挂了满头鸡毛。
“你小子!”项元将狸狸放进湖里清洗,筠之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身,摆手道:“要捏着爪子洗,”项元含怒皱眉道:“为什么?”筠之捂脸笑道:“指甲缝里也会有……嗯。”
邵项元边洗边抓狂,田埂上传来一阵拍手声,一群人围着一个穿官袍的中年郎,中年郎扎着袖口,拿锤子敲打一架曲辕犁,但犁身突然散架了,众人都觉得可惜。
项元走上前去,看了一看土地,见土壤间的耕迹深浅不一,对那官员道:“是犁评松了,犁建站在壤中无法稳定,敲紧犁评试试。”
那官员握住犁评,一阵敲打,再放进土里尝试,果然大有好转。他擦一擦汗,仰头笑道:“少府锐眼!我以为是犁壁太大,换了半日也不见好。”站起身子,朝向远处的县民,以乡音喊道:“嗳——!都过来,修犁了!”
一时县民们包围过来,那官员坐在地上,一架一架敲好,项元也在一旁搭手。
筠之见那人穿一件半旧的乌绿官袍,猜测不是长史就是司马,朝县民笑道:“你们长史人真好。”
县民极骄傲地道:“那是——!我们长史可是中过举的秀才!”其他县民也七嘴八舌起来,什么抚和戎狄啦,人得欢心啦,亲力亲为啦,总之赞不绝口,朝筠之道:“前几日我们在城东头,给长史立碑道谢。娘子可以去看看,那石碑刻得非常漂亮!”
筠之点头笑道:“不知你们长史尊姓大名?”
县民们背着手看修犁,一面笑答道:“狄仁杰。”
回程的一路上,筠之所遇官吏多有不法,难得见到好官,遂朝小努道:“找份羊皮卷给我,我们写翰荐书入京,举他作工部侍郎。”
筠之向远望去,因为大半年战事不停,许多农田烧焦了,土地的筋脉毕露,一片湿漉漉的废墟。
她还记得初次北上看见的大雪,初次逛边市又是多么新奇,也记得贼乱时在折冲府里心惊胆战地奔逃,而今种种都化为焦土。心里一阵酸楚。
而大唐百姓是百折不屈的,处处是生机勃勃的敲声、锤声、锯声和搬起重物的吆喝声,竹梯高高地耸立在每个角落,人们为土地注入源源不断的生命。
同时筠之在南市开办一家学塾,取名“昭堂”,既纪念班昭收徒授业的德行,也取“昭明有融”的美意。她自己给十几个女学生讲习,从《诗经》一气讲到四书,也请几个本地乡绅来讲课。
兰娘很疼昭堂的学生们,给每人都缝上一顶粉红色天鹅绒帽子,如若下学早了,她就把小努从铁器铺扽来,牵着孩子们一个一个送回府。代州人最爱看昭堂的学生早放学,一连串粉色小帽走在路上,满是天真可爱,所以又叫她们桃花班。
傍晚筠之和邵项元去乌山头策马,日落下沉,绵亘的山线上两扇黑色的剪影奔腾着,一大一小。
桦树叶飘落了,橙黄的火焰层层片片叠叠,落叶堆得极厚。人的靴履踩下去,咵嗤一声,深不见底。
筠之向下一栽,想躺在满地浪漫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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