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暮云(1 / 3)
“回望射雕处,千里暮云平。”
——王维《观猎》
垂拱元年二月,西突厥铁勒九姓同罗、仆骨等部叛唐入东突厥,阿史那骨笃禄率其夺朔州、据总材山,攻代、忻两州,唐命天官尚书韦待价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将兵十万,遣代州都督府都督邵项元将定襄道大武军十万,东向进讨突厥。
韦待价曾在辽东戍守多年,与薛仁贵率部作战时身负重伤,从此足疾难愈,行动不便,此次征讨只好运筹于后方,前线一应军务交付邵项元之手。
他检校代州都督,在从未身居过的高位,指挥一场人人豪言壮语、以为不逊于贞观三年定襄之争的大战,却丝毫没有兴奋。
国朝北部全然陷入战火,他北上的一路都是向南奔逃的流民。这两年菽粟不稔,无论大唐或突厥兵士都在挨饿,光是喘气就耗尽力气。无论哪一方一鼓作气向前,另一方便偃旗息鼓后退,推来扯去,此消彼长,几乎打成一种向上敷衍的差事,散乱而拖沓。
吐蕃、西突厥、东突厥包夹国朝西北边线,西面黑齿常之也吃了败仗,唐师入良非川后,被事先埋伏的吐蕃兵重挫,部众元气大伤,被迫退回湟中一带安营整顿。
如今无论兵力国力都不足以支撑三处全胜,邵项元清楚必须取舍。最好效仿太宗年间,恢复羁縻可汗、羁縻制都护府之制,立降于大唐的原西突厥贵族、室点密可汗五世孙阿史那弥射为兴昔亡可汗,统五咄陆部落,绥抚西突厥。若弥射病残薨逝,则以其子阿史那元庆袭兴昔亡可汗号。如此一来,东西突厥互为犄角,可从内部瓦解此松散联盟,也能解除突厥、吐蕃暗通款曲的隐患,韦待价所率大军就只需对战阿史那骨笃禄的主力。
残冬,军营是阴暗而凌乱的,四壁满是黄旧的酒渍,到处乱摊着地图和军报,一撮撮槟榔壳。有兵士在烧底野伽,阳光蒙蒙地从白羊皮帐篷里透进来,烟香弥漫。
邵项元向后仰靠,盯着徐徐上升的白雾,喉结凸峥,下颌一片青色的胡碴。
底野伽的气息像腐叶,嗅起来却有一缕异样的甜味,甜得脆弱。他想起筠之。
于是他给她写信。
有风来,火苗向后乱晃。蜡烛几乎烧尽,一小滩蜡泪缓慢流注着,一滴一滴落在纸上。
他顿笔揿灭了灯。
三月,邵项元的家书和军报同时抵京,太后在早朝宣布恢复羁縻可汗之制、立阿史那弥射为兴昔亡可汗的消息,筠之也收到了信。
她读完仍紧攥着信,笺纸在风中颤抖着发出脆响。
竹牍和等待的时间都很重,压得筠之直溜下去,瘫软地跪在地上,信捂在胸口,一阵蜡油的味道传来,有落泪的冲动。
此后筠之迫切地编纂律格,日夜无歇,要早日见到他。
四月,筠之将武德以后、垂拱之前诏敕中有利时政的编为新格二卷,再别编六卷以作曹司行用,太后亲自作序,名《垂拱留司格》。后又删改旧式,加计帐及勾帐式,与旧式汇成二十卷,即《垂拱式》。太后对此一格一式赞不绝口,称筠之详练法理,有经理之才。
六月,南海郡有一七岁女童入京,过目不忘,虹霓吐颖,太后召之,令赋送兄诗,其应声而就:“别路云初起,离亭叶正稀。所嗟人异雁,不作一行归。”几名大学士嗤之以鼻,言此诗“老气横秋,欠乏少儿稚气”。
婉儿道:“人异雁归,怆别情之莫诉。能以‘雁’衬‘兄’,琢句不群,本就是少儿观察。”又问筠之,筠之微笑道:“我不懂少儿稚气,只知比‘鹅鹅鹅’好些。”
太后大笑道:“自然比《咏鹅》上品。”允其于弘文馆就学,此前为女童开童子科一事的争议也由此平息。
为广纳英才,太后诏令内外九品以上官及百姓有才者自举,一时天下英贤竞为其用,这一局重新洗牌,世家大族颇有怨言。太后不以为意,于朝堂设登闻鼓与肺石,有击鼓或立石之人,御史受状闻奏,借此广听民情、加强吏治。
太后又主张取薄赋敛、息干戈、省力役,兴修水利、鼓励垦荒,使农户专事生产,隆冬不使一户一人饥寒。民间盛赞太后政由己出,明察善断,僭于上而治于下。
是以海内宴然,四海称誉。
七月,阿史那弥射去世,弥射之子阿史那元庆受太后敕封为兴昔亡可汗,率三万余众征讨铁勒同罗、仆骨残部。
有此助力,韦待价指挥大军苦战,终于重夺忻、代、朔三州,战线一路北进至阳高。邵项元重施薛仁贵夹逼包抄之术,指挥大军绕过怀安,半圆形的迂回,直捣总材山腹地,步步进逼,毫不留情,将东突厥赶回漠北以北一带。大唐胜局已定。
战报甫一传回洛阳,满城喝彩,街巷阡陌无不欢欣鼓舞。
筠之等不及离京,令仪和婉儿在长夏门为她送别。
太平和薛绍也来了,薛绍自北境回归后瘦了许多,沉默着,双手小心翼翼环于太平腹周,朝筠之笑道:“那位胡见素娘子妙手仁心,多谢你。”
筠之道:“不必言谢,公主康泰,我们都高兴。”
因为素娘在太医署的课程悉数学完,还将两年来的病例汇总,与其他女医共同编纂一本《经效妇方》,列有三卷,一卷是恶阻、肿胀、漏胎、胎不安等妊娠病的证治,一卷是接生事宜,一卷是血晕、乳病等产后病症证治。筠之便请素娘留在长安,为公主随诊。
令仪早就想定了,要让筠筠高高兴兴地走,所以一直挂起嘴角微笑,然而此刻喉咙硬了,颤颤道:“到了一定告诉我。”
婉儿两手搭在筠之肩上,很郑重地抱了一抱,“一路保重。”
筠之在她耳畔声极细微道:“那本《华阳国志》……婉儿读完了吗?”
婉儿稍一怔神,微笑道:“已经读完了。”又道:“那个叫姜嗣宗的奉议郎——前些日子他对御史说,自己机敏,早察觉出裴炎有异,御史上奏,参姜嗣宗‘知裴炎反而不报’,娘娘已经下令把他绞死都亭。”
筠之讷讷点头,又听光庭焦急唤道:“卢姐姐,你——你回京过年吗?”
“今年太仓促,明年一定回来。”筠之微笑,拍拍光庭的肩膀,他已经和自己的眉毛齐高,亭亭少年郎。
光庭嗯了一声,垂头道:“那……那我们都等你。”
于是筠之登上马车。
令仪含着两汪亮晶晶的眼泪,这个阳光满溢的早晨,筠筠的背影还和多年前上学时一样清明可爱。
她实在忍不住了,仰头嚎啕,泣不成声。
筠之也在擦眼泪,听见声音立刻跳下车,两个人抱了很久很久,都紧紧攥着不松手,惹得来往行人注目而视。
太平连忙道:“好啦好啦,多大的人?又不是从此生离死别。惹得人家卖菜的老汉也停下来看,错过的收成算谁的?”
筠之破涕为笑,掏手绢给自己和令仪擦眼泪,婉儿也笑道:“筠之快上车罢,早些出发早些休息。”
“好,”筠之点头,重新上车。
二十年,这门外的群峰,诀别时略一抬头,忽而青青的山色都涌入眼睛。再一回头,黄土路上两道飞驰的车辙,绵亘的洛阳城逐渐远去,掌心大小的寸水寸山,离别总是断肠。<
队伍是邵项元留下的府兵护送,众人近两年不曾回家了,浑身用不完的劲头,欢声笑语中你追我,我追你,恨不得日夜兼程跑马,简直成了赛跑。
一路到了忻州,筠之见众人精疲力竭,嘴上又不愿服输,摇头好笑道:“是我累了,就在官驿歇一夜罢。”
进官驿时已是深夜,筠之在马车上睡着了,迷迷糊糊地被小努叫醒下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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