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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九尾(1 / 2)

“万里平芜静,孤城落叶闲。”

——杨巨源《关山月》

新年过后,太后以徐敬业之乱平,改元垂拱。

垂拱元年的开头十分寒冷,国朝北部始终寒风怒吼,冷雨冻雪。严寒之中,朔州对抗阿史那骨笃禄的战况极其糟糕,黑齿常之虽然有勇有谋,然而青海有高山的天然屏障,讲究包抄迂回,北漠却开阔平坦,黑齿常之的许多本事都无从发挥。况且北方兵又排外,与西境河源军的操习也不甚相同,十分不服管教,对黑齿常之不能信任,对年轻的薛绍更是轻蔑,私下叫他小脚南鸡。

大唐不仅在榆岭和西山吃了两场败仗,原本由黑齿常之亲自率兵、小占优势的平鲁战线也因榆岭、西山两地失利而节节后退,阿史那骨笃禄一度南进,兵至忻州,杀五千大唐兵士。

正月底,论赞婆率兵东进,屯军于青海,深沟高垒,严阵以待。吐蕃大军压境,河源军少了黑齿常之的统率,本就军心惶惶,恰逢天有异象,青海一带在此时竟日日刮东南风,河源军几战几败,士气大损,几乎摇摇欲坠。

兵部不得不请奏,将左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调回青海,北防突厥一事由骁卫将军薛绍暂领,再以幽州都督李文暕西进增援、或吴国公李孝逸北上增援。

太平听见消息,立刻奔往芬芳殿,攥着太后的衣摆大哭道:“阿娘!让薛绍回来罢!我……我当日叫他滚只是一句气言,他从小和二哥养在东宫里,哪里经得起塞北严寒风霜?突厥人又那样凶恶……阿娘……阿娘……!”

武照坐在案前,将手上的奏疏推远,疲乏地把一只手按在额前。“太平,知不知道你阿耶为什么给你这封号?他希望你是天下万民的福兆,不仅仅是我们的。”

太平含泪,倔强地把脸别到一边:“阿娘又要说那些天下奉养的话了。可我不要他们奉养,我只要薛绍!”

“但你接受他们的奉养二十多年了,一千五百户食邑,你和薛绍成亲时我和你阿耶给你的,还记不记得?”武照把手上的奏疏递给她,“你看一看。”

太平把奏疏朝外头一掷,咬牙道:“我不看!我要薛绍!”

武照站起身子道:“好,你不看,阿娘说给你听。如今吐蕃、突厥都朝我们起兵,此刻黑齿将军要西征,如果把薛绍叫回来,北线既没有大将,又没有稳定军心的皇室血亲,阿娘就要叫你阿耶的叔叔伯伯去代替。他们越有名望,阿娘就危险,你要置阿娘于险境么?”

太平倒在案上,双脸哭得通红,哽咽道:“不,我不要害阿娘……我只要薛绍回来。”

武照抚摸着女儿的头发,继续道:“北边的阿史那骨笃禄已经一路打到忻州,你知道有多少和你年纪相仿的人,夫妻离散、骨肉分离?你和薛绍已经很幸运了,像我和你阿耶在这个年纪,为了这天下,许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。”

沉默一阵,太平猛地抄起奏疏,接二连三往地上摔去,一脚一脚乱踢乱踩——踩碎!——这横在他们家之间的天下事,悉数踩碎!她把檀木案一扫,什么东西都往外面砸。武照站在一旁望着她。

终于什么都砸完了,太平颤声道:“你——你和阿耶不得意,所以要我也不得意,你看不惯——”

武照沉下脸来,唰地打她一个嘴巴,骂道:“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?这是对你母亲说的话么?”

太平挨了打,有生第一次挨打——在她阿耶死了之后!她两手捧住脸颊,红愤的眼睛望着武照,然后闭上了。

闹了这么一顿,她也精疲力竭,泪痕凌乱,倒在案上一抽一抽。武照心疼起来,伸手替她整理头发。

太平一触到母亲的手,紧紧拉住,手指一寸寸地爬上去,痛苦地呻吟道:“娘……你摸摸我的手,我的手……我有身孕了,娘怀弘大哥哥的时候,阿耶一直在身边,对不对?……我要薛绍回来,我要薛绍。”

武照听见这话,就像心上扎了一针,紧闭眼睛,伸出手像拍弄婴儿那样替太平拍背——其实昨日还是婴儿,不知不觉这么大了,要有自己的孩子了。

等太平哭得迷糊睡着,武照替她洗脸,把羊脂豆膏擦一些在双颊上,否则要哭裂的。

武照往丽日台去,这高台是怀弘儿那年建的,李治说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永远风和日丽,永远是晴天。

还没到二月,隔岸的芍药花竟然已经怒放了,映在湖面上粉红一片,风把花瓣吹得高高的,摇晃着直吹到蓝天上去。岸边杏树萧疏,细细的一叶一花在发芽,枝蔓的影子映在武照的佛纹裙上。

“娘娘,”筠之离她两丈远,默默行礼。

太后既没叫她走,也不曾回头,默然一会儿道:“家里的女儿,可满周岁了?”

筠之愣了一愣道:“蒙娘娘关心,现下一岁零两个月。”

“给她封个县君罢。上次要为你加郡夫人,过后忘了,一同操办。”

筠之谢过太后恩典,武照仍望着对岸,声线平静道:“养孩子不容易。婴孩无知无助,做母亲的要随时回应,还要扮得无害,没有一丝悍勇,否则叫孩子害怕。这一项上,你很亲和。

“亲和之人不辞辛劳,不居功又没有抱怨,是孺子牛,受尽盘剥也不发一语。但你以为人作何想?尊重牛,还是携刀剥牛?筠之,处于同等之地位,你要比男人优秀许多,才能得到同等之机遇,明白么?”

筠之依旧欠着身子,行礼道:“臣愚钝,一路幸蒙娘娘指点。”

太后摇头道:“你们是太愚钝。这芍药花的伎俩,是婉儿所教,为邵项元求情?你们真是——我四十年前用的把戏!”

是“我”而非“眇身”。

筠之于是乍了胆子,双手捧着那卷赦罪诏书,行礼道:“求娘娘宽恕夫君性命。”

太后略扫了一眼,这诏书她竟忍到吐蕃边乱后才拿出来,还算沉得住气。“知道婉儿为何流外么?”

筠之小心翼翼道:“蜀地是国朝腹地所在,西临吐蕃,扼波斯要道,军、民、财、政盘根错节,不能不慎重。婉儿是最好的人选。”

“这话你自己信不信?”太后含着那式鉴定的目光微笑,缓缓道:“是因为她动了情。”

当年她想过替婉儿许亲。

李义珏出身赵郡李氏,才貌两全,又在当时的太子李贤身边侍奉,这桩姻缘不会亏待婉儿。马球会、花会、诗会,她给机会让两个孩子见面,可男人么,见异思迁,也最会算计,娶清河崔氏的女儿比罪臣之女上算得多。从此玉环不能圆,婉儿也留在自己身边。

年前,李义珏为照顾妻儿请调回京,婉儿未经自己之手,擅自批红,允其秘书郎的官职。秘书郎——她还想日日夜夜见到他,见一个分斤拨两的废物!

“所以我放她去见。”武照的声音远而空。

筠之脑中轰然一声,过往的记忆一页页翻过,她想起上元夜在望津楼遇见延璧时太平的脸色,想起那一夜婉儿迎风飘落的泪,想起那本永远握在婉儿手里的《华阳国志》,泛黄了,起皱了,一颗默默守望的心。

太后声音一沉,“你们渴望男人的一丁点爱,可笑!那李义珏是什么东西?邵项元又是什么东西?男人是靠不住的,若他果真替你考虑,就不会叫自己身陷囹圄!

“筠之,你安心做事,做得好,我会为你尚一名家世远高于邵项元的郎君,将来权倾朝野不好么?何必耽于情爱?你和婉儿都太叫我失望。”

筠之道:“娘娘教导微臣,治棋,每落一子都须预先考虑十步。自事娘娘以来,娘娘所虑,比微臣读过的一切史书都缜密。

“永淳二年,先帝病重,目不能视,太医署提议为先帝扎针。其实劝先帝忍一忍、保住性命最为有利。否则一旦先帝崩逝,我们满盘皆输。但娘娘依旧选择为先帝扎针。为什么?微臣和婉儿都不懂。

“直到夫君入狱,我看见他的那一刻终于明白——今生所爱是他,为他平安幸福,我可以放弃一切。

“当时娘娘也作此想罢?娘娘算无遗策的对局里,先帝是唯一的举棋不定。

“永徽六年,先帝宁可背万世骂名,也执意立娘娘为后。往后三十年,娘娘与先帝共同扳倒长孙无忌,斩上官仪、绞李义府,收百济、灭高句丽,撰《律疏》、改科举,是合纵连横的同盟,……杀人放火的共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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