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结缡(1 / 2)
“见人初解语呕哑,不肯归眠恋小车。”
——韦庄《与小女》
筠之回府,一路上心情非常轻快,从没觉得洛阳城的冬天这样美好。
一下车,远远看见中堂里有一位油亮高髻、双肩低垂的妇人,筠之蓦地愣住了,而那妇人蓦地转过身来,微笑着朝她点头。
“阿娘,”筠之手脚又不自在起来,行礼太生疏,但也没熟悉到能够拥抱。
她母亲笑道:“是县主请我来的。路上一应文牒、客宿她都打点了,叫我不许告诉你,否则你必然不答应的。筠儿该好好谢谢人家。”她母亲的笑容非常温和,她想起去崇文馆念书的第一日,早晨出门时,母亲也挂着同样的笑容。
她母亲又道:“你大哥那屯监做得不错,但年节下不少人情要应酬,不好劳动他走来走去,我叫他仍留在范阳了。”
那么,这些日子,母亲就仅仅是自己的母亲了?
筠之回过神来,渐渐地非常高兴,但也不知怎样开口才好,只是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半晌,她点了点头道:“天冷,阿娘先进去吃饭罢。”
她有三四年没和母亲一起过新年了,然而这个新年非常冷清,门庭冷落,因为还在京城的熟人都怕牵连,这里的节礼甚至没有笢之那边多。
她母亲心里一阵酸楚,吃完饭,对筠之和邵錅道:“去看看我那里带来的东西罢!”
七八十口大箱匣打开,里面有形形色色给小直的东西——大小六百套衣衫,不同的料子配不同的颜色配不同的绣花团,朵花纹湖绿的印花绢,小联珠团花宝蓝的织锦,菱格忍冬纹米粟的羊绸,连白色都要分葱白、月白、鹅毛白,六百件没有一件重复,还有许多鞋袜帽,描着十二生肖兼东南西北中山各路神仙,更有在卢氏宗祠里祝过的寄名符金件好几套。
其实她母亲更盼得个外孙子,也好早日扬眉吐气。故而准备这些女儿家的衣裳,不可不谓泄气,然而备着备着她却生发了另一种激情——既女儿生了外孙女儿是件没光彩的事,那么自己更要隆重地准备,否则别人瞧你娘家人都不上心,岂非更作践到你头上去?
因此柳宜君费心费钱,务必把每口箱匣填得满坑满谷,嗬——!范阳卢氏的气派。
原本为元儿的事,邵錅想好好捧一捧亲家,不想对方这样巴结,他反倒从容起来,捋一捋胡子道:“其实头胎生女儿容易长大!恭喜外祖母,抱了个外孙女儿!”
“嗳!是,是。”她母亲附和着,心里尤为女儿生了女儿而惭愧。
筠之气极,难道小直是一件亏心的事,非要取得别人的谅解?而且为什么要叫母亲自轻,挨旁人的冷脸?自己低眉顺眼让长辈高兴可以,但无论如何不能叫母亲也看别人的颜色。便朝邵錅道:“几胎生女儿都容易养大。女儿家靠自己,不给旁人添麻烦,譬如我如今要自己养活小直,各方面的准备就很充足。”
邵錅愣了一愣,难道她听见新风声,打算弃元儿而去?忙点头道:“是这样!是这样!但有女有儿才凑出一个‘好’字,更吉利些。你和元儿时日还长,儿孙的事,将来不愁。”<
筠之冷然道:“‘女子’本身就是‘好’字,将来也不必凑。”
邵錅急得冒汗,转而对她母亲道:“如今大节下,我想带阿直拜一拜邵家在京里的祖庙,虽比不得卢氏家庙气派,但亲家同去罢?初五如何?有这样的亲家,真是给我们元儿添光彩!”
她母亲含笑应下。
筠之本想请母亲到自己院里去,两人好好地说话,但母亲一会儿转顾邱织,夸方佑是如何聪明健壮的一个大胖小子,一会儿对着几个管家仆妇说真是能干,我们筠儿将来还有许多要学的,一会儿对邵錅说这庭院打理得真好,冬有冬美春有春美。
终于几厢里都说累了,她母亲还是一双弯弯的笑眼,白皮肤,黑油油的鬓发——梳妆时侍女花两个时辰,将白发一应藏到黑发后头去。
筠之恍惚间还是十岁,先前专教大哥的老先生被气跑了,耶娘不得不求亲访友,找寻一位新先生。新先生上门时,母亲也客气地笑着,一种厚润光致的美。
那时她最期待长大后也这样美,但长大了,才发觉这美过分低卑,是汉朝女人“好妇出迎客,颜色正敷愉。伸腰再拜跪,问客平安不?”的美,飘在空中轻轻摇曳,一触而断。
众人散后,筠之和母亲回自己院里,母亲拉住她的手道:“将来可不能再对长辈这样无礼!娘知道你不容易,但这事关范阳卢氏的教养名声,只能你受委屈。其实生了女儿原本就要受委屈的。”
筠之心中骤起阵寒,默然片刻,问道:“那么阿娘当年生下我,也是委屈么?”
“自然有些。但亏得前头有你大哥,人家明面上只会说一子一女为好。”此时近旁无人,她母亲嗔怪道:“还有筠儿身上的衣裳,太不成样子,我若是男人,是不愿自己妻子如此的。交代过你多次,成亲后也不能在衣饰钗环上松懈,要有你们范阳卢氏的样子呀!”
筠之因为日日在长乐门跪台阶,身上非常简朴,然而母亲这算什么话?成亲时自己一个人远赴雁门,如今又来训导了?迟到三年替她结缡?
兰娘见筠之又有倔态,欠身道:“其实也不是小娘子的错,是我惫懒了。”
她母亲就对兰娘道:“你也真是!这些事她不上心,你难道也不上心?”
筠之略赌气道:“我自己不周全,何必迁怒兰娘?她如今也不管我的衣裳钗环。”
恰逢乳娘把小直抱来,她母亲站起身,接过小直,上下检查一番,朝兰娘皱眉道:“我还没昏聩,你先老糊涂了,凡事不上心。小袄做得这样大,叫人家瞧去,只以为咱们卢家供不起孩子的新衣裳!”
筠之不说话,她母亲也不说话,只拿着一把小羽毛扇嘬嘬地逗弄小直,满心满眼的喜欢。“直儿比你小时侯好看,也乖巧,你总是日日夜夜哭不停的!人走开一刻也不成。”见案上放着一卷《诗经》,哄着小直道:“嗳!直奴奴听外祖母念书嗬!”
“彼黍离离,彼稷之穗。行迈靡靡,中心如醉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?”她母亲悠悠念着,有些苍老的长腔调,竟是筠之儿时记忆里的襄阳口音。
筠之心里很震动,这一刻她非常想念母亲,尽管母亲就在她面前。
童年在家塾留堂,回来看着父母和兄长和和美美地用晚膳,中堂暖黄的明亮的灯。她觉得自己在别人家中做客,惴惴地站在昏暗的回廊里,窥伺别人的幸福。
如今看见阿娘给小直念书,眼泪如泉水一样往外涌,仿佛自己也被好好爱过一回。
她母亲一见她哭,也微微含了泪,兰娘急忙带着乳母们和小直离开。
筠之还在簌簌落泪,她别过脸去擦,然而一直擦不干。她母亲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揽,褶皱的手抚摸她的头发,微微颤抖道:“这么多年……嗳,娘真是对不起你。”
母亲身上有礼佛的檀香味,那样熟悉,更叫筠之悲从中来。“不会的,”她低垂脑袋,虽极力压抑,但肩膀仍旧一耸一耸,止不住啜泣,“娘对我这样好。”
筠之因这悲伤的哭泣感到软弱,更感到痛苦,哭声渐渐在耳边变得遥远,隔着重重老旧的雕花门,时间的门,生死的门。这一刹那她又回到了永阳坊的卢家宅院里,总是亏欠。
筠之拭泪,拿来一只匣子,里面打开都是金饼,对母亲道:“阿娘准备了那样多东西,资费不小,先前家里为我出了那样一大笔嫁妆……我又不在身边。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,我不能不报答。”
她母亲以为是女儿决心为了丈夫赴死,要将二十年的恩债两偿,唰唰地流下泪来,望着她道:“虎毒不食子呐!你把娘当什么了!”
她母亲擦了擦脸,“我是到老的人了,没什么好打算的。但直儿还小,总要替她打算。筠儿带着孩子,到范阳来罢!我都盘算过了,和邵项元这桩亲事离了才好,写文书叫你大哥上呈,或到宗祠里撒泼打滚,总能办成的。将来更有好日子在等你——我筠儿这样的品貌,还愁嫁不出去么?”
筠之朝外望去,院子里雪花仍簌簌飘着,月光非常清亮。
她想起刘兰芝与焦仲卿离绝后被兄长遣嫁的故事,处分适兄意,那得自任专。
四百年了,这世道竟从未改变过,东汉古老的月光也照在她身上。
筠之靠在母亲肩头,微笑道:“儿时在家塾抬轿子玩,你和爹都气筠儿傻,‘永远抬别人,自己一次也没坐过,将来怎么能不吃亏?’当时我不明白,如今知道,阿娘恼火,是因为阿娘待别人也比待自己更好,所以分外怕我吃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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