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渥玉(1 / 2)
“卿卿忍相问,镜中双泪姿。”
——李贺《出城》
接下来一月,李孝逸宴请察院御史,有意无意地将邵项元夜袭都梁山一事翻出来,很谦虚地道:“我老了!老了!眼睛到底没有年轻人看得远。若没有邵小将军,这仗打不了。”
立刻有御史劝道:“国公爷鼎盛之年,怎么说这样丧气的话!我瞧国公是大度过分了,邵项元这样不听征调的行径,他娘的,老子一定要到丽景门好好打他一顿!”
李孝逸摆手道:“万万不可,万万不可,邵小将军虽然为人猖狂了些,到底于国有功。”
这一顿饭下来,各人都明白,扬州叛乱已平,太后整顿好文官,就要杀武将立威——杀了邵项元,震慑各地带兵的老都督少都尉,无论什么战无不胜之才,赫赫汗马之功,若不一心一意听服太后,只有死路一条。
一手文臣,一手武将,这是筠之在先帝去世时亲笔给娘娘献的计策。她笑得苦涩。
次日紫宸殿早朝,兵部通报,阿史那骨笃禄连取三城,奏请太后发兵北伐。
太后坐在金座上,扬起先帝宝刀,正式对阿史那骨笃禄宣战——以骁卫将军薛绍为单于道安抚使,调丘神勣为左武卫大将军,先后将兵十万北上征讨突厥。
朝臣立刻议论纷纷,因为薛绍少不经事,黑齿常之常年驻扎青海,一旦调离恐怕吐蕃要有边患,是以争论不下。
有兵部郎中道:“如今羽林将军邵项元还未定刑,不如——”
“不可!”当即有御史反驳,参奏邵项元在扬州叛乱中的种种行径:“……不领上命,不先言上而辄发兵,领千骑夜奔都梁,一应杂物调发、军事供给皆未上报,是擅发兵,又擅调给杂物,按律应杖一百,再行绞刑。此时出笼,岂非置律疏于无物?”
崔詧又将邵项元的商行、酒楼等置业抖落出来:行赌、洗钱、放贷利、收钱财……有死士一百二十一人,弓、弩、刀、矛、槊无数,犯律疏第二百四十三条“私有禁兵器”,按律又是绞刑。他又曾谏言暂缓处置裴炎,还提前斩杀薛仲璋。
李景谌总结道:“此人心虽无真实之计,而口陈欲反之言。条条论律将死。”
筠之跪在长乐门外,长长的飞檐下一片青黑的阴凉,凉得像陵墓,而正午的阳光又那样大。烈日侵神,她在阴阳交界的边缘,看得见紫宸殿巍峨的瓦顶,听得见一封一封要至邵项元于死地的奏疏。
抖出来——她手上有诏书,有商行这些年的底账,亲王郡王、国公郡公博彩的每一笔细账,每年节下给三省六部疏通了多少银两,走鹤春楼洗净的钱票又有多少进入宫墙之中。抖出来,她有时真想原原本本地抖出来,或者拿着弓箭,朝乾元殿乱射一通。
一起死,谁都不必见明日的太阳。
她口渴,渴得视线模糊时又落下阵阵冬雨,指甲盖大小的雪粒落着,刮在脸上生疼。
姜嗣宗下朝出来,看见筠之跪在这里,皱眉道:“你——你还是起来罢。明日便是除夕,阖家团圆的日子,你这何苦呢?”
“我知道是你,”筠之笔直看着前方。
姜嗣宗震了一震,“什么什么就是我?”
筠之道:“最初举告项元的人是你。”
嗣宗环顾四周,低声道:“你疯了!好好的怎么连我也攀咬起来?李侍中是问过我一些话,但我可——”
筠之道:“你有个家僮姓金,上月丙辰,项元坐狱前一日,酉时进了明义坊。崔詧住在明义坊。金吾卫的出入簿一清二楚。”
朝臣陆陆续续地从紫宸殿出来,嗣宗只怕被同僚听去,假装被她纠缠的模样,一甩袖子,大声道:“你真是疯啦!疯啦!我担待不起,告辞,告辞!”
嗣宗攥紧衣袖,匆匆离开,心里仍琢磨着怎样去金吾卫疏通关系,销毁那出入簿才好,他娘的过年也不让人安生。
朝臣一个接一个地离开,阳光照在沉寂的宫门青石板大道上,筠之仍跪在远处,单薄的背影上罩着一层浮尘。
光宅元年的最后一日就这样结束了,沉默的重压。
筠之扶着膝盖站起来,朝小努道:“走罢。去丽景门。”
年节时的守卫总是松懈,除夕更甚。陈实提前在狱卒中找到一个从前同在军中的兄弟,说自己有人要见,商量顶班。
陈实把狱卒的衣裳交给筠之,筠之利利落落地套上,确认道:“钥匙在一层柜台左边的匣子里,用这把青铁钥匙打开,下二层,辛酉号牢房,对么?”
陈实很郑重地点头:“对。外头有我看顾,郡君只管放心。然而不能久留……两刻钟。只有两刻钟。请郡君顾念大局。”
筠之一路走去,这丽景门的监牢日日都在杀人。
邵项元是五品往上的官,有单人房,然而早晚依旧要拉到用刑的暗房里听鱼保家训话。
空气浑浊,几十个人默默地挤在黑暗里,污秽的衣衫摩擦着,一动不动,有跳蚤也不能伸手搔痒——在鱼保家看来,搔痒是对监官大不敬,有人因此被打得残疾。
被打的就是曾经的同平章事刘景先,问话许多回,仍不承认自己有贪枉国产。鱼保家骂他“想学裴炎充英雄的老货”,然而他自觉并没有裴炎高尚,不滥认罪名是因为家里没有钱“退赃”,他年纪大了,死便死了,不能连累妻儿背债。
刘景先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,众人都惭愧地低下头去。
项元当即站起来拦阻,但手脚都被拷着,只好偏头重重朝狱史一击,再拿脚跺,对方立刻吃痛倒地。
鱼保家气急败坏,叫四个亭长按住邵项元,自己对着那老囚一阵狠踢——是定了死刑的犯人,打死也无所谓。
“嗳!那边的!”鱼保家踢累了,对着地上呻吟的刘景先啐了一口,叫人过来抬走,“快过年了,你们提几个去隔壁,试试新刑具。”
隔壁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传来,幽幽地回荡在深不见底的甬道里,众人侧耳听着,脑袋深深地埋进衣领下,庆幸被提走的人不是自己。
所以邵项元也不再替人出头。这里的囚犯麻木了,精神上永远昏睡着。
这样的生活过了四十一日,他数着,记着,决心不丢掉时间。放在以前死便死了,但如今有筠之,有柔直,他什么都能忍受,什么苦难都有办法度过,无论如何不能死。
但真的见到筠之却如在梦中,恍惚极了。他梦见她许多次,微笑的,面红的,生气的,得逞的,只是梦里的筠之没有这么瘦。
不敢眨眼,甚至不敢呼吸,如果眼前的妻又是瑰丽流光的一场梦,至少让她晚一些消融。<
监牢外是热闹的新年烟花声,一阵一阵波浪似地涌上来,拍打在他们背上。
筠之凝注着他,他还穿着离家时的古鼎紫衫,浑身褴褛不齐,白领口被拽得松垮,露出凸起的喉结。一头黑发长长了,胡乱地向后梳成背头。
筠之已经盈泪,对视的一刹那,天地都分崩离析,她仰着头大哭,抽抽噎噎地吸气,像冤屈无法得偿的孩子。
总是一见到邵项元就忍不住,明明那么多委屈都熬过来了,明明尽力压抑悲伤怕孩子察觉这摇摇欲坠,可一看见他,怎么会?怎么会?
他猛地拽她入怀,紧紧地不留一丝空隙,筠之也紧紧地抱住他颈项,从没这样迫切过。这一刻她必须用力,必须拥有他,否则便一无所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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