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恶香(2 / 2)
筠之吸了吸鼻子,笑道:“自己坐。”
令仪夺过她手里的卷轴,浏览一遍,惊声道:“这样好的东西,那邵项元头上的罪名全都洗刷啦!筠筠为什么不呈给舅母?”
筠之道:“这几日娘娘不见我。”
令仪道:“那就给御史台看!狠狠刮御史台一个耳光。”
拿给御史台,那不是昭告天下,太后如今的权柄是处心积虑而来么?那样早就筹划送先帝到洛阳。触犯了她最核心的法理性。况且御史台看了又能如何?天下万事万物都是娘娘说了算,如果她要杀邵项元,朝臣又敢说什么呢。
筠之没说话,拿起铁钳,翻开火盆里簇簇的灰堆,一刹那,滚烫的热气扑上面来。灰堆下埋着暗红色的整炭,星星火火,落尽的烟花焰子,教人想起元夜绵延的灯市,舍不得戳碎。
筠之道:“今早赵内官来了,将少府监的几把大钥匙装匣,交给小努,说娘娘觉得我铸发新币的奏疏十分得当,叫我接着筹办。”
令仪蹙眉道:“这时候,哪有心思管铸币?不会是赵胜老糊涂传错了罢?”
筠之道:“他没传错。”赵内官的话是当着几个侍郎舍人朗声说的,是娘娘在明白告诉众人,邵项元一案不牵连自己。
令仪道:“筠筠不要着急。如今人人都知道云州要打仗,连承嗣都说,没道理在此时杀了邵项元。”
的确没道理。
攘夷先安内,娘娘从来欣赏晁错。
汉景帝也欣赏晁错,可杀起晁错一样毫不手软,积年的老臣被两个小将押去菜市口腰斩,一尸两断。是晁错果真罪无可赦么?也未见得。但汉景帝因此赢得诸王议和,赢得满朝文武心服口服,与晁错积怨甚深的袁盎等人也大仇得报。
杀晁错一个,人人都快活。
裴炎是晁错,邵项元也是晁错。
筠之无言,一下一下拨着炭堆。
令仪夺过火钳,很生气地道:“哎呀,你别玩这钳子了,半死不活可不吉利。”
筠之侧头一笑,“本来就想死。”
“呸呸呸!”令仪捂住她的嘴,对外唤道:“小努!小努!这火盆快端走——”又道:“唉,算了!别搬了,我给这呆子煮茶。”
于是令仪两腿盘坐,有模有样地注汤、育华,一面道:“或者筠筠拿着这诏书,扮作我的侍女,一起去芬芳殿请安,趁机替邵项元求情。你好好想想见了舅母要怎么说——要可怜,筠筠就是不会装可怜。但也不要太沉重,舅母最喜欢我轻快。”
“见不上的。”
“有诏书,怎么会见不上?”
“曹操与刘备对垒汉中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当夜曹操要吃鸡肋,杨修说——”<
“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。”这典故与吃有关,令仪记得很清楚。
筠之点头,“我从前以为,才华经天、文章盖世便能风生水起,但并非如此。有才的确是长处,但也是鸡肋——我比别人看得更清楚、说得更切要,但具体说什么,为何目的而说、自己有何置换的条件,凡此种种配合‘有才’,才能在官场立足。这诏书也和才华一样。当事情坏到要动用丹书铁券的田地,那铁券就只是烂铁。”
令仪道:“你别想那么多,难道舅母还会赖账?”
娘娘不至于抵赖,但诏书上加盖的宝印属于武皇后,不属于武太后,不属于临朝称制的嗣皇帝圣母。平白拿出来,只会被李景谌、崔詧说成是自己矫制,再扣一桩“伪造皇后印宝”的罪名,绞杀流放。若自己蠢到连李、崔二人的反应也算不出,那娘娘一定觉得自己无能,更无所谓自己和项元的生死。
况且当日在场的裴炎已死,刘祎之决心置身事外,武承嗣——还是不要将令令卷进这事里为妙,婉儿人在巴州。总之已无对证。
筠之道:“令令有没有婉儿的消息?或许太平能知道?”
令仪摇头道:“都这时候了你还关心她!”
令仪的茶已烹完,拿着汤勺,在釜缘上叮叮敲了两下,将隽永碗递给筠之,期待道:“怎样?好喝罢?”
筠之尝了一口,双手捧着茶盏,拧着五官很痛苦地道:“难喝。像抹布泡水。”
“放屁!”令仪拿拳头钻她脑袋,筠之出手格住,二人笑作一团。
窗外有大雪飘荡,茶釜里的水汽弥漫在书房中,是烛光的橘黄色。这仲冬的夜晚,静谧得昏昏欲睡,时间也沉下去,沉下去。
“筠筠,要是没下雪,今夜能不能看见金月亮?”
筠之靠在她肩头,“不能罢?才过朔日。”
“但我看得见,在我心里……”令仪的声音很轻,也很郑重,“筠筠,我是……母亲过世后,只有你了。无论什么事我都会陪你……还有小直。你不能扔下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不会的。”筠之微笑着,泪眼中的烛光格外模糊。令仪出痘那年,她们都觉得活不下去,可也好好到了如今。
会走过这一关的,会走过的。
大雪无声无息飘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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