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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罅隙(1 / 2)

“诗成流水上,梦尽落花间。”

——钱起《送夏侯审校书东归》

邵项元望一眼台上,那刽子手站在高高的木梯上,威风满面,举酒大饮,酒液塞得两腮满满,不断从嘴角漏下。他仰天一喷,一道晶莹而均匀的雾液洒出来,有彩虹的斑斓颜色,比上元节的杂技更漂亮。人群愈发拍手叫好。

他撞开路人的胸膛,刨开一重重肩膀,逆着人潮,终于在这欢呼的人群里握住了筠之的手,她的手又硬又冷,没有一丝汗,像具尸体。

项元焦心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筠之回头,干燥的涳濛的眼望向他,恐惧和愤怒都掏空了,只留下一副风中凋零的瞳孔的壳。颤抖道:“……我、我原本想接你下朝……”

刽子手举起大刀,一万双眼睛期待地望向台上。

邵项元抱住她,她冷得像一块冰,渥热了就要消融无踪。他不要她就此消融,所以将她完全地嵌在自己怀抱里,紧紧地不留一丝空隙。他捧着她的脸,挤出去,挤出去,他要将那血腥的味道和愚昧的呼声完全排除在她外面。

筠之被他紧紧嵌着,紧得不能呼吸,漫长的噩梦。她不怕死、不怕残废,然而这种毫无尊严的非人的折磨却不能忍受。

周围的人是那样高兴,击掌、跺脚、欢呼、叫好,轰隆隆,轰隆隆,人丛里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欢呼,那打倒贪官裴炎的喜潮一浪高过一浪,地动山摇,淹没一切。

裴炎被腰斩了。

她攥着邵项元的衣襟放声大哭起来,但那冤郁的哭声淹没在上万人的欢呼里,微不足道。

邵项元眼睛也发红,恨自己无能。方才为裴炎辩护的人愈多,武照愈要置裴炎于死地——才刚扳倒徐敬业,她眼下第一要务就是杀鸡儆猴,告诉朝臣别有异心的下场就是死无全尸。原以为他有兵权,过后密表武照,要保下裴炎并非不可能。

但裴炎已经死了,死在他眼前,死在筠之眼前。

筠之胡乱擦眼,抬起头,朝断头台望去,邵项元俯身拦住她视线,“怎么了?”筠之哽咽道:“我要看。要记住这一刻,不能忘记。”

裴炎的头颅被高高地悬挂起来,灰白的头发被血液粘黏成一缕一缕的红色,在空中轻晃着。隔着重重人海,那张脸并不真切,可以是任何人,任何鬼魂,任何一张脸。

筠之掐着自己的小臂,愈痛愈记得住。

他们转身,逆着人流往裴炎府邸去。

御史查抄,向来是要在文字上做文章的,所以筠之直奔书房,将裴炎一应书卷字帖留下,有一猩猩铭云:

“……夫财色名利,溺人也,曷若猩猩好酒乎?爵赏禄位,羁人也,曷若猩猩爱屐乎?饕餮致祸,饰辞觊免者,曷若猩猩推肥乎?蕴利生孽,至死而无悔者,曷若猩猩含血乎?

“尔形惟猿,尔面惟人。言不忝面,智不踰身。淮阴佐汉,李斯相秦。曷若箕山,以全吾真。”

裴炎什么都明白。

紫宸殿里的乌黑血迹被洗净了,百年的冤屈和呐喊都洗净了,皇城金碧辉煌,富丽如初。

书房里的墙壁开了裂,罅隙的墙灰抖下来,日光里一蓬一蓬古老的灰尘漂浮着,仅一粒落到书上就这样重,一座坟山。筠之想象中永远进步的将来并不存在,她们是夹缝中的人,历朝历代,从来不好过。

二人离开,迎面碰上崔詧带人来查抄裴炎府邸,崔詧笑了一笑,尖声道:“郡君!郡君是娘娘身边的红人,只是别为难属下,这里拿走了,属下怎么交代?”

崔詧靠得很近,发油的香味过分浓烈了。筠之蹙眉道:“此事自然由我禀明娘娘,不劳动你们。”

“郡君还是禀明了再来拿罢,我们这是奉旨抄家。”崔詧嚼着槟榔,仍指挥手下人乱搬乱拿。

邵项元抛几枚金饼出去,不耐烦道:“差不多得了。”

崔詧手底下的人急忙去捡钱,但崔詧仍觉不满,还要再言,邵项元不耐,拔刀直刺崔詧面门,崔詧跌坐在地,慌忙将双手格在面前。

不料那障刀并未落下,崔詧睁开双眼,邵项元已经悠悠收起障刀,微笑道:“吓你的。”

刀身沾了崔詧的发油,邵项元皱眉,往崔詧的幞巾上揩了揩,这才还刀于鞘,对家僮们道:“接着搬。”

崔詧怒而不发,站起身,抖了抖衣袍,带人处处贴上雪白的封条,一切箱匣橱柜都翻个底掉儿,然而搜出来的钱银尚不足二百两,连储备的粮食也不过十石。

“竟这样清廉!”抄家的侍卫啧啧称奇。

“这老竖!死了还要装样子!”崔詧“呸”地吐掉槟榔,心想这点儿钱银是不够交差的,手指缝漏一漏便没了。还要再宰两只肥羊,挤出肥油,才够军费开销。

于是崔詧先提议抄遍裴炎亲属,全户流放岭南。又向太后检举当日为裴炎求情的一应朝臣。刘景先、胡元范俱被革职,各案情交由李景谌、崔詧二人主理。

不及十日,李、崔二人已整理出十数份罪行书,力证从炎派阿谀党附,举荐若亏,薄国靡费,聚愈尤繁。于是刘景先下狱,胡元范贬普州刺史,未到任又贬作吉州长史,不堪折辱,自缢而死。

大大小小共上百官员受裴炎一案洙牵,也即大大小小共上百人家要抄家放血。

这一大笔横财,李、崔二人极好地把握住了。清晨,尚未鸡啼便出门抄家,洛阳一百五十五坊几乎走遍,府里的仆从不得不赶制新的皮鞋。入夜后也不得闲,总有害怕自己父子兄弟被株连的人、或急于让他人父子兄弟被株连的人上门送礼,库房堆得盆满钵满,记礼单的毛笔也写秃了十根。<

如此宵衣旰食,二人竟筹备了京畿府兵足够半年的军费,自己也捞得满坑满谷。扳倒裴炎真是一件精刮上算的生意。

几日后,太后补李景谌为侍中,擢蹇味道、沈君谅等几个素与裴炎不睦的官员为小宰相,又将三省六部依附裴炎的侍郎、舍人们刮去了一大半。至此,北战突厥的军费充足,宰相人事也得以调整,一应李唐忠臣都被削职流放,放眼望去,三省六部尽是效忠太后的官员,绝无二心。

太后棋行此处,一石二鸟,代价只是牺牲一个裴炎。

崔詧又进言,扬州叛乱是国朝官员结党闹出的阴谋,必须肃清根源,所以主张各级同僚写“自言书”——自我反省从官以来的种种不法之事。每一旬都有朝臣被安排到御史台,就着“自言书”问话。

一旬复一旬,各阶层官员都栗栗自危——若有同僚秘密编纂一册罪行书给酷吏,借此倾轧自己,那么凭酷吏的手段,自己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清嫌疑,身正也怕影子斜。

所以朝臣一面时刻提防同僚,另一面也日日夜夜琢磨如何借此机会铲除异己——群臣轻轻地反省自己为官的冒失,重重地揭发同僚为官的过错——罪状无须全然正确,事态紧急而督促门下省下发公文是舞弊,例行收理下属部门查缴的赃款是索贿,七句真三句假,甚至一句真九句假就足够扳倒积年的对手、比自己仕途顺遂的同窗。

这诱惑太大,人人回家都精心撰写他人的罪状书。发小、同窗、邻里的情谊在此时并不足信,甚至情谊愈深厚,愈是上好的告密材料——为了替朝廷捉出蛀虫,自己竟能牺牲一个积年老友,实是奉献崇高,伟岸光正,问心无愧。

如今告密成风,自然也有人翻出当日邵项元曾要求暂缓处置裴炎的旧账,更有人检举邵项元手中有裴炎旧书两百余卷,又与徐敬业手下的唐之奇、杜求仁两名将领“素亲厚,交往深密”——其实是唐、杜二人曾在大武军操练半年,邵项元当年还只是校尉,连面也不曾见过一回。

但邵项元不置一顾。

前些日子兵部奏报,阿史那骨笃禄率十部寇朔州,那么将来不仅要派他北上征讨,眼下也有无数军务要他料理:一是因为云州一战,国朝丢了岚州,原说依旧置岚州为军镇,而非军栅,到底没办下来。二是军饷军粮拨管归属不清,要设法推行钱粮合一制——战时以粮食代替铜钱来支付军饷、战后再折以现银,以防逃兵和贪赃的办法,四下里非常忙乱。

但筠之依然担心,坐在一桌用早膳,酥酪粥吃了半天,绿玉碗的水线一丝没下去。

邵项元道:“筠筠放心,一旦开战,我们立刻就能回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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