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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中书(1 / 2)

“孤影临冰镜,寒光对玉颜。”

——刘昚虚《积雪为小山》

天不亮,满城喑哑的鸡啼,裴炎换上皂灰色的袍衫,佩上鱼袋象笏,临出门前往宝瓶镜里望了一眼。那镜子是妻子临走前两年做的,三十年了,镜面还是那样平滑,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射着微光。

革职在府的日子,原本瘦削的他更瘦削了,端方而褶皱的脸,两撇灰白的长眉,凌厉的眼。他望着镜子,也望见几张亡故的脸在微笑着向他招手,妻,行俭,还有他自己瘦削的鬼魂。很快要相见了,他迈出门去,深秋早晨的空气冷得凛冽。

宫中守卫见了裴炎,一时不敢拦阻,只以为是裴炎奉旨进宫,自己职级低,还未得到消息,很恭敬地拱手让裴炎通过。<

太后一进紫宸殿,见裴炎屹然立于群臣之首,也不惊讶,略一抬眼,微笑道:“今日裴卿也在。”又朝六部侍郎道:“启奏罢。”

裴炎立身奏道:“臣有本启奏。”

太后视若无睹,仍朝六部侍郎道:“启奏。”

礼部及太常寺陈总了为先帝奉庙号高宗的事宜,户部又讲了今年温、括两州大水的损失及赈灾方案。兵部正要呈奏阿史那骨笃禄寇朔州的军情,裴炎又开口了,低稳的声音道:“臣有本启奏。”

几位侍郎相顾惶然,陷入犹豫,裴炎上前两步,正对金座道:“臣听闻连日以来,侍御史崔詧、来俊臣、鱼保家起告密之刑,制罗织之狱,使天下臣民惶惶屏息,莫能自固。

“厉王无道,使监谤者,以告则杀之,为天下万民所唾;始皇用刑将过、赏施告奸,大兴连坐之罚,秦乃二世而亡;武帝敕告缗令,使商贾互告,繁刑重敛,百姓疲敝,其所以异于始皇无几矣。

“夫‘恶徼以为智者,恶讦以为直者’,又夫‘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,直在其中矣’,亲亲相隐,实仁厚之至也,况公事公言之,何用密启?

“夫人臣有密启者,非谗即佞。崔詧等人——”

崔詧大喊打断道:“裴炎!你一介废臣,胆敢在朝堂之上搅乱试听!你革职查办,本该静心思过,怎么朝中之事桩桩件件如此清楚?是谁与你暗中传递,快快招来!”

裴炎置若罔闻,仍面朝金座奏道:“崔詧等人,以讦为直,以谗为忠,挟恩依势,逞其奸谋,凡所弹射,皆非有罪。娘娘非不知其无堪,盖取其无所避忌,欲以警策群臣耳。

“然今首告者不知主名,被告者无由申诉,上下相忌,君臣相疑,朝廷内乱,何以安外?娘娘纵未能举善以厉俗,奈何昵奸以自损乎!

“臣裴炎,奏惩侍御史崔詧、鱼保家、来俊臣,以正朝廷视听,还苍生清明。”

裴炎立身端直,定定地望着太后,瘦削的后背有誓死不屈的神气。太后坐在紫珠帘后,长眉入鬓下还是那式鉴定的微笑,难以捉摸。

这些日子诬告成风,朝臣对崔詧等人也是深恶痛绝,然而此时至少还站在庙堂之上,至少没被告倒,因而依旧噤若寒蝉,不敢支持裴炎,唯恐伤了自己。

崔詧见太后不置可否,虽然有证据在手,亦不敢胡乱洗刷,急得两手绞来绞去。

凤阁舍人李景谌出列了,朝太后奏道:“娘娘,近来,臣在街巷中听见一首童谣,道是‘一片火,两片火,绯衣小儿当殿坐’,二火为炎,绯衣为裴,裴炎小儿当殿坐——嗳,裴炎肃清朝廷之意是好,然则不知这朝廷姓裴还是姓李?还是不是大唐?”

同平章事刘景先、凤阁侍郎胡元范当堂跳出,为裴炎辩护:“此歌谣必为叛军所拟,使国朝由内瓦解,他们借此直取洛阳,如今叛军已败,娘娘万不可听信谗言!”

李景谌道:“二火为炎,绯衣为裴,裴炎谣传亲子将登龙座,此前又反对大军南征讨伐敬业,数次公然顶撞太后;叛军之中,裴炎内甥竟坐第二把交椅。二位矫饰裴炎不反,那么请问裴炎拖延战事、勾结薛仲璋,其意何在?”

刘景先朝太后涕道:“娘娘,裴炎侍国四十余载,除四季禄米,家无半升余粮,真以身事国,悉心奉上,社稷忠臣,天下所知。臣明其不反!”

薛绍亦按捺不住,急于持笏出列,邵项元看在薛谦的面子上,拉其衫袖,低声道:“别去!”

薛绍低声道:“事关裴炎性命,怎能不求情?”

项元道:“连刘祎之也不语,暂忍一时罢。反而给他添上结党罪名。”

薛绍冷笑道:“邵大哥,你和刘祎之如今平步青云,自然明哲保身。我是一定要说的,还请羽林将军自便!”

薛绍出列,对上正声道:“臣明其不反!”

见太后不语,刘景先摘下幞头,双手呈托,正声请罪道:“若炎反,臣亦反矣。”胡元范、薛绍等人亦摘下幞头,请罪道:“若炎反,臣等亦反矣。”一时文臣武将均有替裴炎求情者,恳切之声回荡在金銮殿内,极其洪亮。

李景谌、崔詧都望向太后,太后仍含着那审视的微笑,但嘴角下的皱纹撇直了,双手扶在金座上,新嵌的红凤蔻丹扣掉了几分。裴炎以为率众就能威胁自己?他既挖空心思要受人爱戴,那自己愿意赏脸,赏他作国朝最受爱戴的死人。

太后略看一眼崔詧,拂一拂龙袖,崔詧当即躬身道:“娘娘,御史鱼保家有本启奏。”

“宣。”

鱼保家进殿,奉上一卷二尺长的罪卷,一曰徐敬业之右司马薛仲璋是裴炎的外甥,因而裴炎与叛军必有牵连;二曰裴炎在府中曾书“青鹅”二字,“此青字者十二月,鹅字者我自与”,是裴炎勾结叛军、原定十二月直取京城的暗号;三曰“两片火”歌谣是裴炎密中往来骆宾王所书,僭越皇权,蔑视太后,有取而代之之意;四曰裴炎当庭忤逆太后数次,居宰府而自大,无耻尤甚于褚遂良侮辱太后、侮辱先帝;五曰文臣武将当庭为裴炎求情,可见素日笼络邀买人心,结党营私;六曰裴炎曾赴裴行俭丧礼,所撰祭文感叹行俭生不逢时,是公然辱没先帝与太后之德政……二十一曰裴炎素日“资助”国子监学生,实则借机收受贿赂,贪污无数。种种二十一条,罪无可恕。

刘景先痛心疾首,急捶胸口道:“公然诬告!无耻之尤!无耻之尤!”

胡元范略年轻些,直接双腿一屈,当堂伏倒,放声大哭。其他从炎派先是一愣,随即也伏地大哭起来,人到中年,水分欠缺,眼泪有没有另说,但哭声的确震天。

这放声大哭的法子非常有效,李景谌和崔詧都讶然无话了。

胡元范大声道:“崔御史既说中书令结党,可六部事务呈奏,总要中书令批有公文下发,六部才能着手办理,难道六部人人都和中书令结党不成?!你这是要和六部作对,和整个朝廷作对!”

崔詧双目一横道:“胡侍郎好大的口气!你一个人就代表朝廷,你把娘娘放在何处?我是薛仲璋一事的主审官,证据确凿,你没有证据,反而冲着我喷口水,这是藐视天威,藐视娘娘!”

李景谌紧随其后,很正义地道:“你们此刻无端端地攀咬其他朝臣,还不能证明你们是裴党么?这不算结党什么算结党?”

“就是就是!”不少觊觎裴炎大权的朝臣附和起来。

胡元范不再哭了,起身道:“李景谌!你别得意!谁不知你小子在中书省溜须拍马,裴炎六十大寿,你还要送黄金去表白!嗬!亏得裴炎未收,否则不知又给你翻出什么花样来!我真是——别以为除了裴炎,你这孙子就能往上走,我呸!”

李景谌涨红了脸,憋在原地。

崔詧见他不管用,提手要打人,可既不敢打裴炎,也不敢打刘景先,只好对着胡元范一嘴巴子呼过去,那胡元范才刚随众人摘了幞头,幞头极松,一下被震到地上,这是断头之辱。

胡元范怒极,也回了一嘴巴,振臂一呼道:“打回去!为中书令报仇!”

登时有七八名朝臣拥上来,按倒崔詧在地,揪着一顿乱打。

“他娘的!当咱们是死人呐!”李景谌率一群支持自己官员拥上去,两拨人缠在一处,拳脚交加,乱撕乱打。

小内官们慌乱劝道:“不要打人!不要打人!”

“嗳!嗳!”赵内官从金座旁走下去,急得满头大汗,劝道:“诸位是治世之臣,为大唐有这满腔的热血,实在雄岸,然而——然而也该放到正途上去,正途上去!”

可群臣依旧乱撕乱打,赵内官不停擦汗,为难地望向太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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