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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铜匦(1 / 2)

“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予心?”

——骆宾王《在狱咏蝉》

自从太后称制,御史台非常得脸,因而办事也雷厉风行,不过半个月就将扬州叛乱的一应细节梳理妥当,连徐敬业、魏思温等人随手的草稿都铺平了、用封壳仔细糊裱起来。

这日早朝,御史台轰轰烈烈端来几十口箱子的文书,放在紫宸殿外。监察御史进殿,面奏扬州一战前后,洋洋洒洒,从徐敬业从军一直说到扬州兵败,若没有太后娘娘,微臣及天下黎民已在敬业手中受辱,跪谢太后母恩。

御史说到激动之处简直声泪俱下,那张坑坑洼洼的脸更加凹凸了,身上的头油味也香得发臭。

邵项元觉得熟悉,这才想起,他就是飞骑案中举报同僚的那个麻子崔詧,心下更加厌烦。崔詧虽然偏矮,但从军时也勉强能算短小精悍,如今却只是一个满脸横肉、身体虚浮的矮胖子。可见近一年来,御史台的油水很足,

崔詧又说了三刻钟,朝臣已经瞌睡连天,终于他要结束了,顿一顿道:“娘娘,还有一事,臣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
“你说。”太后正察看指甲,一入秋,凤仙花的颜色不翠了,染在手上反而老气。

崔詧道:“反贼徐敬业有一参谋,名唤薛仲璋,说来惭愧,原也是察院同僚。察院职簿记载,仲璋南下扬州,是察院例行分巡州县的差事。按理,御史巡查州县,应先报察院,察院上报御史台,御史台上报吏部。然而察院所按的仲璋公文,落款是当月己卯,吏部所按时间是当月己巳,仅仅相隔四日。”提高声调,大声道:“臣参吏部郎中疏于职守,以致反贼南下。”

吏部的几个郎中吓得浑身一抖,急忙朝太后奏道:“娘娘,此事并非吏部疏忽,微臣提早批复薛仲璋文牒,是因为中书令裴炎曾有叮嘱。”

崔詧道:“中书令素来为人耿直,怎会如此行事?如今中书令幽禁在府,自然任由你们胡说。”

吏部郎中慌忙拱手道:“娘娘,娘娘,臣以项上人头担保,此事的确是中书令叮嘱。臣愿与中书令对质。”

崔詧笑道:“那么郎中所言是真了,”转向太后道:“娘娘,薛仲璋是中书令裴炎外甥。臣参中书令裴炎徇私枉法,勾结叛军,顺私情而负国恩!”
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,太后坐直身子,含着鉴定式的微笑,朝崔詧道:“卿所述种种,一应证据是否齐备?”

崔詧叫内官呈上一口箱子,拱手道:“俱在此处,请娘娘过目。察院与吏部一应文书俱全,只是——”言此,朝邵项元看了一眼,笑道:“只是薛仲璋通行的文牒反而弄丢了,扬州传回的文书也不曾提起裴、薛二人竟为舅甥。也许邵大将军贵人事忙,顾不上这等小事。”

太后略翻了一翻,笑道:“好,很好,条理清晰,言之有据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<

崔詧拱手道:“微臣监察御史崔詧。”

太后笑道:“从今日起你是侍御史了。”

崔詧行礼道:“臣谢娘娘天恩!”又道:“臣侍御史崔詧,参中书令裴炎,与内甥薛仲璋里外勾结,阴谋造反,苞藏祸心。”

上官婉儿垂手侍于金座边,行礼道:“娘娘,崔詧此言不通。中书令与薛仲璋是舅甥,外甥出游,有求于舅,舅舅岂有不肯?中书令日不暇给,其中内情,未必悉知。臣以为不可捕风捉影,滋长朝内虚妄之风。”

“谋反之事还不可知,徇私枉法确有其事,”太后欠起身来,把文书的封壳拍地盖上。

凤阁舍人李景谌原本觊觎裴炎权柄,这时急忙出列,奏道:“娘娘圣明。臣请削去裴炎中书令一职,贬为永清县男。”

太后扬手道:“准奏。”

崔詧又奏:“娘娘,扬州叛乱是反贼徐敬业揣度太后仁心宽厚,所以恣意妄为,臣请追削李敬业祖考官爵,挖掘墓冢,砍断棺木,如此方能以儆效尤,肃清天下狂徒反骨。”

婉儿眉头一蹙,行礼道:“娘娘——”

太后停一停手,站起身来,朗声道:“准奏。肃清扬州余孽一事,由崔詧主理。”

敬业祖父英国公曾大破突厥、平定辽东,如此开国功臣、烟阁威灵,竟要被刨棺掘坟,曝尸荒野,群臣无不骇然,满殿戚戚。

崔詧有了彻查余孽的诏令,百般折磨被遣送回京的扬州俘虏,又有酷吏来俊臣出谋划策,俘虏简直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来俊臣精于此道,竟然编纂一本《罗织经》,有察奸卷,谋划卷,瓜蔓卷……足足十二分卷,内含数百种刑讯逼供之手段。

原本大军凯旋是件高兴事,人人都对扬州返兵笑容满面,食摊商贩听见是扬州的兵,跑半条街也要将对方的钱还回去,决不肯收。可此事之后,满城人心惶惶,对扬州返兵避之不及,唯恐对方身底不清白,牵连自己,带累全家灭顶。

株连的范围愈来愈广了。起初只查扬州返兵,后来蔓延到朝堂里,说是要澄清吏治,但不采取严刑手段。侍御史鱼保家提议,在朝堂设置铜匦,分东南西北四格,接收自荐、提议、伸冤、告密的请求,其余三者都是陪衬,告密一格对待得非常郑重。

而崔詧惯用的手法是一张一弛,铜匦里的“罪臣”,他选一些放了,选一些关押起来查问,搓磨朝臣的神经,叫他们彼此生疑。以下告上、以奴告主,一切都是被鼓励的,渐渐朝臣之间非常提防,彼此之间谁也信不过,走到哪一处都有眼睛在身后窥伺着。

有人举报朝散郎姜嗣宗聚众赌博——嗣宗有一家义安楼,上元开业,项元、协礼、薛谦夫妇都给他捧过,他近来酒席生意不上心,但常常邀请男男女女到那里赌博,做出许多不成器的事来。

事情传到御史耳朵里,这是为官无徳,聚众赌博,隐而不报,罪加一等,立刻把姜嗣宗捉拿到御史台监牢。

姜嗣宗在监狱里十分上进,上进得酣畅淋漓,每日的问话都涕泗横流、慷慨激昂,以言明自己坐监以来,为官的品德步步高升。但御史台并不买账。

为了少年情分,邵项元少不得往御史台去提人。

崔詧从案边起身,拱手谄笑道:“邵将军,好久不见,幸会幸会。”见他身边站着姜嗣宗,又笑道:“哟——这是?”

邵项元说明来意,将相关文书拿起,夹几张飞钱进去,扔回案上道:“义安楼我也去过的,网开一面罢。”姜嗣宗站在一旁讪笑。

崔詧嚼着槟榔,看看项元,看看文书,笑道:“实在不能这样作罢。接到消息,也有朝臣夫人牵涉其中,青天白日赌博也算了,给同僚戴绿帽,这……”又道:“那时候上元节,总以为邵将军忠直,不想也能动用人情。”

项元皱眉道:“姜嗣宗既然有罪,就依律罚奉降职。长久关在此处不合律。”

嗣宗连连点头道:“是,是,我一定好好罚奉,上贡朝廷。”

崔詧拿起文书,蘸口水点了一点飞钱,笑道:“行罢,那么转呈吏部,叫姜少府罚奉就是。不过姜少府自己也要注意注意,在朝廷里做事,丢人嗬——真是。”说着,将文书撕碎了,随手一抛。

“好,好,”嗣宗笑着,朝崔詧顿一顿首。

邵项元转身,朝外走去,崔詧仍旧大嚼槟榔,脸上挂着笑容,大声道:“邵将军也是义安楼常客——是否也玩过几次?或许卢郡君也是?”

邵项元回过头来,板着脸盯着崔詧,姜嗣宗急忙拍他肩膀道:“算了算了。”但崔詧含笑望定了项元,项元看了看他,燕颔虎须地走回案前,崔詧立刻吐出槟榔,站直身子,把脑袋低垂夹紧。

项元稍稍俯身,凛然道:“说话小心点。”

一出御史台,项元劈头给了姜嗣宗两下,训道:“赶紧回家!若非为你老娘哭得瞎眼,你死了我也不管。”又朝陈实道:“郡君呢?”

陈实道:“嘉懋县主和周国公从文水回京,郡君上门看望去了。”

筠之拿着一只布老虎,呜啦呜啦地逗满满玩,满满又怕又喜欢,一直在地毯上毛儿虫一样地爬来爬去,时不时停下,咧着嘴朝筠之傻笑。

筠之捂着胸口伏倒在地毯上,似中了一支蜜箭,“孩子真好,阿直和满满都这样好。”令仪只在一旁看着笑。

人人自危的时节,看见孩子一天天从坐到爬、从爬到走还是很安慰的,如临深渊冰面时还有生命在生长,她从中探到一点点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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