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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檄文(1 / 2)

“新河柳色千株暗,故国云帆万里归。”

——刘长卿《送杨于陵归宋汴州别业》

筠之一进马车,先将方才“裴炎小儿当殿坐”的发现告诉项元,道:“我想,裴炎一介老迈,又是文臣,哪儿来的兵篡权谋反?这歌谣我在长安时就听见了,想必是有人处心积虑要陷害于他——也许就是这拨扬州叛军所为,大战前瓦解裴炎和太后的关系。”

邵项元不以为意:“如今扬州叛乱,不管这童谣是谁写的、有何目的,都掀不起波浪。”又笑道:“十万人打过来,如今自身难保,筠筠倒有闲替裴炎考虑。”

筠之冲他眨眼,歪头笑道:“你在这里,我为什么要担心?”

邵项元拖着腔调道:“噢——可我也没办法。李敬业和京城里的酒囊饭袋不同,饶是叛了,朝臣们仍夸他有勇有谋,敢放囚犯举事。”

筠之哼了一声道:“之前护送先帝封禅,项元不是也从诏狱里找来那个什么什么威的么?这一招,你还比他早用一年呢!我看李敬业根本是偷师,这些酸儒也根本不懂你的厉害。”

邵项元久久地看着她笑,“筠筠真可爱。”

筠之皱了皱鼻子道:“说真的,项元有什么主意么?”

“李敬业的为人筠筠知道。虽比其他世家子强些,但也是坐享祖父的江山,没有治军的手段。这帮人是乌合之众,等不到过淮河,就要内乱了。”

“果真么?”

“果真。百姓不在乎国朝姓什么,日子好过最要紧。没人愿意长久跟着他赤脚打天下。”

邵项元虽不愿承认,但自太后称制以来,轻徭薄赋的政策很受民间称赞,定期考察地方吏治、宽松处置逃亡农户两件事也极得民望,富庄大户自然不支持反武起兵,没有银钱粮草支撑,这叛乱迟早自行熄火。何况如今卷入事变的只有人身有困的囚徒和户制低下的杂户工匠,更不足为惧。<

筠之放心道:“那明日就上表言明此事罢?稳一稳朝臣的心。这几月朝廷乱糟糟的,一乱就容易出事。”

邵项元低声一笑道:“不上。这些老竖该紧一紧弦。”

然而事态并未如邵项元预期那样平稳。

接下来二十日,楚州司马率所部山阳、盐城、安宜三县响应叛军,与李敬业麾下的郎将尉迟昭里应外合,迅速占领了不从反叛的盱眙,是以一举攻陷至高点都梁山,江淮间邗沟段运河自此尽在李敬业掌控中。敬业乘胜向南,狂攻润州。润州刺史、司马不从叛乱,力屈城陷,至死不降,皆为敬业所杀。自此,敬业盘踞润州,引以固守。

消息甫一传入东都,满朝人心惶惶,酒楼茶肆间已将李敬业传得神乎其神,竟有其祖父李勣南定维扬、北清大漠的威振殊俗之态。

原本也有一批朝臣和邵项元一样,认为叛军迟早不战自败,如今也坐不住了。洛阳、长安两城的粮食悉数仰给于江南腹地,靠扬州运转,如今邗沟段运河沦陷,相当于两京命脉有一段捏在叛军手里。没有饭吃,谁不害怕?短短二十日内,洛阳城内人人自危,米价疯涨。

筠之如今对太常寺的差事上了心,此处是国朝最清闲的部构所在,各处消息自然灵通。

今日一早,一篇《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》轰轰烈烈地传遍都城,劝国朝官员弃暗投明,趁早加入起义之列,还能挣个大好前程,若死不悔改便只有死路一条。此篇檄文由骆宾王所书,汪洋恣肆,投鞭断流,其大江大河之势着实磅礴,使人胆寒。

金吾卫辰时换班,中郎将迷迷瞪瞪听见消息,两眼霎时瞪如铜铃,率悉数当值人马出动,迅速查封一应传唱《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》的酒肆赌坊、秦楼楚馆,又大张旗鼓地追查源头。

项元和协礼下朝时,金吾狱里已装满了人,项元觉得好笑,协礼也摇头道:“只可惜看不见那檄文。”

筠之亦觉得不妥。自太后绞杀飞骑、大兴酷吏告密后,满城风声鹤唳,所以金吾卫着急讨好。但如此行事反而火上浇油——哪怕太后真要发怒,也不会轻浅到要在这民心动荡的关口满城抓人。

筠之笑道:“我有檄文,也给紫宸殿送了一份,不出几刻,夫君也许又要回去议事了。”她拿出一卷帛书,上头赫然写着:

“伪临朝武氏者,人非温顺,地实寒微。昔充太宗下陈,尝以更衣入侍,洎乎晚节,秽乱春宫,密隐先帝之私,阴图后庭之嬖。入门见嫉,蛾眉不肯让人;掩袖工谗,狐媚偏能惑主。……呜呼!霍子孟之不作,朱虚侯之已亡。鷰啄皇孙,知汉祚之将尽;龙漦帝后,识夏廷之遽衰。

“……公等或家传汉爵,或地协周亲,或膺重寄于爪牙,或受顾命于宣室。言犹在耳,忠岂忘心?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何托?倘能转祸为福,送往事居,共立勤王之师,无废旧君之命,凡诸爵赏,同裂山河。请看今日之域中,竟是谁家之天下!”

协礼讶然道: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

筠之道:“你们上朝时,四处都在议论这檄文,我便大概记下了。”压低声音道:“此文由骆宾王所作。”

沉默一会儿,邵项元忽而道:“鹅鹅鹅。”筠之一时没反应过来,尔后“噗哧”一声,抵着他肩膀直笑。

“你真是——!”协礼笑着,别开目光,不去看他们握在一处的大小手掌,总是这样,两只幸福的手重叠出更多刺眼的幸福。

协礼道:“说起骆宾王,我也只知道‘白毛浮绿水’。当年在潞州他与敬业不过一面之缘,不想竟然共同起事。要说意外,又似乎顺理成章。总之这檄文写得确实不错。”

筠之笑道:“叔叔说,他们四个轻易不该写檄文的,一写便没有好下场。”当年王勃为废太子写《檄英王鸡文》,先帝大怒,斥其作为东宫侍读不思劝主,流其于京外,王勃因此命丧异海。如此缺德玩笑,也只有卢照邻才能说。

协礼摇头笑道:“若说那斗鸡文,的确写得比这篇更好。”

正说着,紫宸殿就来了内官,将元、礼唤回。

那讨武檄文摆在漆金案上,轻轻一卷,但墓碑一样沉重,倒在那里好似有千斤重。

殿内众臣低伏着脑袋,虽觉惶然,多少也带着看笑话的心态——当年褚遂良当堂辱骂武照,武照大哭大喊道:“何不扑杀此獠!”眼下是武照称制的第一年,这檄文又对她极尽侮辱,不知她会作何反应。

然而太后只是很平静地读着,读到最后一句“请看今日之域中,竟是谁家之天下”时,略顿了一顿,扫视众臣。

众臣慌忙拱手道:“自是大唐之天下。”只说大唐,至于李唐还是武唐,又是另一回事。

太后放下檄文,抬头微笑道:“宰相之过也。人有如此才,而使之流落不偶乎?”此一言举重若轻,太后“如此而已”的风度很快稳住局面,忠者愈忠,有二心者亦不敢妄动。

于是众臣各持象笏,躬身献言,对着江山图立而论道近半个时辰。可太后到底没打过仗,裴炎作为参政几十年的顾命重臣,德高望重,老马识途,自然该先问他意见。

太后道:“裴卿以为如何?”

裴炎默然片刻,拱手道:“微臣以为,敬业之流因利而合,无须讨之。”

“何故?”

裴炎道:“天子年长,久未临朝。敬业小儿托此辞起兵,太后若归政于天子,扬州之乱,不讨而解。”又道:“国朝积弱,连年水旱,饥病死者枕藉于路,不宜大兴战事。若太后还政于嗣皇帝,叛军师出无名,自然四散。”

石破天惊。

此扬州叛乱的关口,裴炎竟逼迫太后还政于嗣皇帝。

众臣都惊得说不出话来,楞楞地望着这位助太后废黜庐陵王的两省宰府,百官之首——何以在此时倒了戈?

太后嘴角边的两道皱纹略动一动,双眼紧紧盯着裴炎,裴炎亦丝毫不惧,直视太后。

僵持之中,御史崔詧出列道:“炎受顾托,身总大权,闻乱不讨,乃请太后归政,此必有异图,应归捕下狱!”转身,向后顾盼群臣:“还有谁是同党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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